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常务副县长赵国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半个身子悬空。
那份《涉案赃款定性与财务返还申请材料》,静静地躺在宽大的桌面上。
陆国良逐页翻阅。
室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足足耗去十分钟,陆国良翻完最后一页。
他拾起钢笔,写下了签阅意见。
“同意划转涉案资金的百分之五十,用于专项返还黑水村村民被截留的补偿款。剩余百分之五十,依法上缴国库。请县财政部门即日划拨款项,县审计部门全程监督执行情况,并按期反馈。”
最后一笔收锋,陆国良盖上笔帽。
他按下桌面的内线电话。
“林浩,进来一下。”
不过片刻,联络员林浩推门入内。
“陆书记。”
陆国良将批复好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把这份材料拿到县委办复印留档,原件今天下发给县政府。”
“这件事情牵涉基层民生,由县委办全程关注后续的资金走向和落实情况。”
林浩双手接过文件,点头应下。
“另外。”陆国良十指交叉,“你亲自给黑石镇委书记邱德海去个电话,通知他,黑水村补偿款的返还仪式,我这个县委书记,会亲自下去看一看。”
“找几个机灵点的人,在县直机关放放风。”
“就说县政府常务副县长赵国培同志,心系基层民生,拿到镇里的申请材料后,第一时间顶着压力跑来请求县委批复。县委对这种担当作为的干部,是认可的。懂了吗?”
林浩捧着文件,低头应诺。
这是要把推动资金返还的功劳,强行从顾明川头上摘下来,安在赵国培身上,顺便在县政府内部掺一把沙子。
“明白。我马上去办。”林浩捧着文件,退出办公室。
房门关严。
陆国良靠向宽大的椅背。
“批复你也拿到了,县委的态度你也知道了。”陆国良视线扫过赵国培,“下去办事吧。我就不留你了。”
赵国培如蒙大赦。
“好的,陆书记,我这就去督办资金划拨。”
赵国培站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着赵国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国良将茶杯放回桌面,视线落在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
顾明川和庞建国联手,动作频频,已经把手伸到了黑石镇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秦远山的内部号码。
“远山同志。”陆国良语调平稳。
“县委对于黑石镇的民生保障问题,向来是高度关注的。那笔查抄的涉案资金,我已经签批,由财政返还一部分给老百姓。”
电话那端,秦远山没有发出声音,显然没料到陆国良会直接放行这笔钱。
“但是。”陆国良话锋偏转,“这笔资金返还后的剩余部分,已经上缴国库。至于黑水村后续的烂摊子和人事整顿,让黑石镇党委自己去把控。县里,只看大局。”
没有给秦远山留发问的余地,陆国良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敲山震虎。
话里的意思再透彻不过:张大海和张氏宗族的这颗雷,县委不打算保了。
让黑石镇自己去切割。
清江县政府的行政机器,在书记的意志下,爆发出了罕见的高效。
第二天一早,县财政局的专款,便一分不少地打入了黑石镇政府的专项账户。
黑石镇,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端坐于大板桌后。
许洁立在一旁,手持笔录,逐项核对黑水村的资金缺口细目。
搁在桌角的手机振响。
屏幕上跳出顾明川的名字。
朱文浩抬手示意许洁暂停,按下接听键。
“文浩。”顾明川的声音透着几分振奋,“款项我已经安排县财政局,直接打到你们镇政府的专项账户上了。”
“感谢县政府的大力支持。”朱文浩回了一句。
“这都是为了黑水村的百姓。”顾明川在电话那头表着功,“昨天,陆书记在材料上签了字。赵国培没了脾气,乖乖走了手续。我今天一早上班做了签批后,直接拿到财政局盯着他们放的款。”
朱文浩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信息。
“文件,是从县委直接转到县政府的?”他问。
“是的,文浩。”顾明川答道,“县委办那边派人送过来的批复。”
“我明白了。县长费心。”
挂断通讯,朱文浩将手机扣在桌面。
一旁的许洁,口袋里的手机也在此时振动。她走到窗边接起听了几句,挂断后折返回来。
“朱书记。”许洁面色严正,“刚才镇党政办接到了县委办下达的正式通知。县委陆书记心系黑水村村民,要求在补偿款返还的当天,他会亲自下来视察,并参加资金发放仪式。”
朱文浩闻言,拿过水杯,饮了一口温水。
“咱们这位县委书记,眼光毒辣,这是准备下来摘桃子了。”
朱文浩将水杯放下。
“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把张大海这颗毒瘤挖了出来,把款子逼回了账上。到时候,大喇叭一响,县委的新闻一报道,陆书记亲临现场把钱发到老百姓手里。这就成了清江县委重拳反腐、亲民爱民的绝佳典型。”
朱文浩冷眼剖析局势。
“张氏宗族,注定要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了。”
许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有些不解。
“朱书记,前两日陆书记不是还替秦远山和邱德海站台,有意打压庞书记和顾县长的联手吗?怎么今天突然调转了风向,要拿张氏宗族祭旗?”
“权谋之道,在于应时而变。没有一成不变的同盟,只有利益的最大化。”
“陆国良是个极其聪明的上位者。张大海的案子既然已经捂不住了,黑水村涉黑的线索也报到了省扫黑办督导组的案头。这就意味着,这颗雷随时会爆。风险太高了。”
“他如果继续死保旧格局,一旦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县委书记首当其冲要担一个失察之责。”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胸前。
“所以,他当机立断,选择顺水推舟。用一半的赃款返还给百姓,换取巨大的民心政绩。再把打黑除恶的这口大锅,结结实实地扣在张氏宗族的头上。”
“既然张大海是始作俑者,上面要查,总不能只拉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出来顶罪。打掉盘根错节的张氏宗族,给上级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这叫一鲸落,万物生。”
许洁听罢,指尖微凉
“那邱德海呢?”许洁追问
“陆书记自然能控制打击的范围。”朱文浩目光落向门外的走廊,“只要借着这次风暴,把责任全部推给张大海和地方宗族。顺势敲打一下各方势力,只要不让火烧到邱德海的头上,把他留在镇委书记的位子上继续制衡。陆国良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他坐直身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核对名册。
“为政者,不怕别人来抢功,就怕事情推不动。他陆国良想摘桃子,我便双手捧着送给他。只要补偿款一分不少地落进老百姓的口袋里,只要能借县委的势,把张氏宗族彻底碾碎。”
朱文浩将名册推向许洁。
“我们的目的,同样达到了。这也是我当初非要走县财政返还这步棋的初衷。”
他拿起签字笔,拨开笔帽。
“不必去管县里如何算计。把这笔账算清,把领钱的流程做实。”
朱文浩下达指令。
“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