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郊,某处废弃多年的水泥厂。
一辆越野车在空地上急停。
车门拉开,临江特战队员护着林婉一家三个人走下车。
前方阴影里,肖战带着几名特警走上前。
双方核验手令。
全程无一句闲话。
交接完毕,特战大队登车,绝尘而去
厂房中央的空地上,只剩下林正初一家三口。
林母紧紧将女儿林婉搂在怀里。
林婉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生机,木讷地靠着母亲。
林正初张开双臂,身躯挡在妻女身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人影。
“你们是什么人?”
林正初声音发紧,这段日子的东躲西藏,让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山虎上前两步,露出一口大白牙:“林先生,别害怕……”
在这荒郊野岭,五大三粗的汉子配上这等笑容,非但没起到安抚作用,反倒让林正初下意识地连退两步,把妻女护得更紧。
肖战一把将山虎推到身后。
“林正初同志。”
肖战立正身姿,“我是江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肖战。奉省公安厅祁山厅长的命令,正式接管你们一家三口的安全保护工作。”
林正初曾是国企里的处长。就因去京江市局为女儿讨要公道,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职位被一撸到底。
大半生积攒的社会阅历并未消退,他迅速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
他没有立时回应,脑海中浮现出老友的最后一通来电。
那天深夜,老乔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老林,多年的交情,我只能说这一次。赶紧带着孩子跑,跑得越远越好。你再这么上告,别说公道,命都保不住。京江市已经没有你们容身之地了。”
老乔在电话继续说,“你们唯一的指望,就是熬。等到将来省厅能够越过市局,直接介入你们的案子,你们家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等林正初再回拨过去,听筒里只剩下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往事涌上心头。
林正初这位年过半百、历经风雨未曾低头的汉子,眼眶湿润。
他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握住肖战的双手。
“肖队长!”林正初声音嘶哑,“婉婉的案子,是不是有救了?”
肖战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省厅已经决定,对林婉的案子重启调查。”
“可是……那个雷震子……”林正初牙关都在打颤。
“他已经被我们抓进看守所了。”
肖战给出了定心丸,“雷震子涉嫌组织黑恶势力,目前正接受省厅的直接审讯。”
林母在后方听到这句话,捂住嘴失声痛哭。
这段时间的委屈、惊惧与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过。”肖战没有隐瞒困境,“前期工作推进得并不顺利。嫌疑人翻供拒不认罪,外围势力还在运作。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配合,全力配合!”林正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将肖战拉到一旁:“婉婉去分局报案,那帮警察把婉婉的内衣,还有法医采集的体液样本全收走了。后来连回执都不给我们,说是证据不足,直接销案。”
林正初深吸一口气:“但他们不知道,那天晚上婉婉穿的裙子,还有一件贴身的底裤,被我老伴换了下来,藏在家里。后来搬家逃难,我们什么都没带,唯独把那件裙子密封带了出来。那上面,有那个家伙的体液!”
这绝对是足以将雷震子钉死的铁证,只要提取到雷震子的DNA,证据就很完整了。
“物证在哪?”肖战追问。
“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省厅需要,我随时取来。”
“好,物证有了,但还缺关键的一环。”肖战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林婉,“指认。上法庭,甚至在检察院批捕阶段,都需要当事人清晰的笔录和当面指认。”
指认雷震子,不仅仅是录个口供那么简单。
京江市检目前偏向雷震子一方,雷震的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
一旦走到提审的环节,京江市检,一定会从当事人的精神状态、记忆连贯性上挑刺。
如果林婉在提审时精神崩溃,检察院就能申请精神鉴定,把她的证词打成废纸。
肖战的目光停留在林婉身上。
从下车到现在,这个女孩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就那么呆立着,目光空洞地看着水泥地,周遭的一切嘈杂,连同刚才听到雷震子落网的消息,都未能让她有丝毫情绪起伏。
“林婉的病情,现在怎么样?”肖战问林正初,“她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一份完整的笔录,或者出庭作证?”
林正初顺着肖战的目光看向女儿,这位父亲的脊背再次佝偻下去。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
“治了一段时间,看了不知道多少医生。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林正初声音发涩,“她把自己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谁也进不去。稍受刺激,就会自残。”
肖战偏过头,给了站在后方的陈茜一个手势。
陈茜是张林特意从省厅带来的女警。她不仅熟悉案情,更是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擅长危机干预与创伤疏导。
陈茜走上前,没有急于开口。
她放慢动作,走到林母身侧,用极其温和的语调跟林婉搭话。
“林婉,别怕。姐姐是警察,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安全了。”
陈茜试着去握林婉的手。
林婉没有躲避,也没有抗拒。她的手像一块冰,任由陈茜握着。
眼神依旧没有焦距,面前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陈茜换了几个心理疏导的切入点,试图唤醒她的潜意识,甚至提到了她曾经向往的律师职业。
石沉大海。
十分钟后,陈茜无奈地退了回来。
“肖总队。”陈茜摇了摇头,“病人处于极度的心理防御机制中,外界的信息她全盘拒收。这不是简单的心理疏导能解决的,需要极长时间的专业干预。现在让她去做笔录,或者强行去回忆案发当晚的细节,不仅问不出东西,反而会引发灾难性的精神崩溃。”
时间,现在省厅最缺的便是时间。
雷震子在看守所里的羁押期限一天天逼近,京江市检退回补充侦查的要求摆在桌面上。
如果没有突破性的证据和口供交上去,依法就得放人。
雷震在外面已经开始四处活动,甚至动用了审计厅来找省厅的麻烦。
肖战走到废弃厂房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祁山的专线。
将现场的情况,特别是物证的保留和林婉的精神状态,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上去。
电波那头,祁山听完,久久未语。
物证的出现是天大的喜讯,但人证的失效,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卡住了喉咙。
案子要办成铁案,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把人先安顿在咱们省厅的内部招待所,严加看护。物证派专人去取,立刻送交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祁山下达指令,“至于林婉的口供,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祁山站在省厅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专业心理医生都不行,谁能撬开这丫头的嘴?
他手里没有这样的人才。
他转身,拨通了朱文浩的号码。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正端详着一幅黑石镇全域交通规划图。手机在桌面上震响。
接通后,祁山低沉的嗓音传来。
“文浩。林家的人接到了。”
祁山没有废话,“有意外之喜,林家老头手里捏着当年雷震子施暴时留下体液的衣物。但是,林婉精神受创极重,省厅的心理学专家去试了,完全无法沟通。取不到口供,这案子在检察院那边过不了关。”
朱文浩听罢,将手里的笔搁下。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然治国用人,不在于精诚,而在于找准切入点。
心理学专家的失败,在于他们用的是“医”的手段,去试图治愈一个被权势碾碎了尊严的灵魂。
林婉需要的不是安抚,不是同情。
她曾立志做一名律师,她比任何人都懂法,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度失效时的绝望。
她封闭自己,是因为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相信这个体系还能还她公道。
要撬开她的嘴,就必须用一种更为决绝、更为纯粹的力量,去击穿她内心的坚冰。
一个人选浮出水面。
“祁伯伯。”朱文浩开口,声线平稳,“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不过,我不敢打包票她一定能行。让她过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