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迪盯着端坐的朱文浩,嘴里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
木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直劈而下。
这距离极近。
只要朱文浩稍有退缩,哪怕只是偏头抬手,那份高高在上、震慑全镇的威势便会当场瓦解。
退一步,满盘皆输。
朱文浩未避。
他身躯稳若泰山,双眸直视落下的木棍。
台下。
防线被冲散的李三枪,眼见张迪的木棍就要落到朱文浩头上,额头的纱布渗出血水。
他顾不得什么执法条例,右手反探腰间,一把抽出九二式警用配枪,就要扣动扳机。
为保主官,哪怕事后扒了这身皮,他也认了。
朱文浩余光瞥见台下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枪声一响,性质便从村民闹事变成了流血冲突,邱德海绝不会兜揽这种烂摊子。
许洁坐在不远处,起身欲挡,无奈中间隔着数张办公椅的阻碍,根本赶不及救援。
就在木棍距离朱文浩额头不足半尺之处。
一只手掌,自朱文浩身后探出。
五指张开,稳稳接住那根木棍。
“啪”的一声沉响。
木棍在半空被死死钳住,再难寸进分毫。
来人穿着一套后勤制服,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工作帽。
他顺着木棍的反作用力,左手闪电般切入张迪中门,一把扣住其持棍的手腕,反向一拧。
骨骼错位的脆响炸开。
张迪吃痛松手,哀嚎出声,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失去重心,朝前栽倒。
那汉子顺势一脚踹在张迪膝弯,将其压伏在地。
膝盖顶住脊背,右手从后腰摸出一副银亮的手铐,“咔哒”落锁。
此人正是临江市局特警大队大队长,朱正。
台下,赵刚手握对讲机:“全员出击,就地抓捕!”
命令下达。
外围那三辆防爆车车门大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从四面八方楔入混乱的会场。
战术队形展开。
两人一组,盾牌掩护,警棍压制。
长房那些的青壮年打手,碰上这群钢铁之师,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转瞬间,全数被按倒在地上,双手反剪,束线带扎得严丝合缝。
喧闹的会场,被彻底镇压。
朱正走到主席台侧方。
他身姿挺拔,敬了一个礼。
“朱书记!临江市公安局特警大队大队长朱正,奉李建国局长令,前来荡平黑石镇黑恶势力。所有寻衅滋事人员现已全数抓获,请指示!”
这声汇报中气十足,清晰传遍整个露天广场。
朱文浩从椅中站起。
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正好打在他的大衣上。
他整理袖口,颔首致意。
“朱队长辛苦。”
他没有转身去理会躲在后方的陆国良,也未多看一眼邱德海和罗兴邦。
他顺着木台阶,一步步走下主席台。
台下一片狼藉,铁马翻倒,横幅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朱文浩行至俯下身,向倒在地上的李二伸出双手。
李二那身破旧的棉袄沾满了泥浆,就在刚才暴徒冲阵时,这汉子没有后退,而是大声呵斥同宗兄弟不要跟着犯浑,被张跃一脚踹翻在地。
李二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眼眶发热,借力站了起来。
“没伤着骨头吧?”朱文浩问。
“没……没大碍。俺皮糙肉厚。”李二拍打着身上的泥水。
朱文浩继续向前,走到李麦穗的爷爷奶奶跟前。
两位老人方才拼死挡在警用警戒线前,试图阻拦那些发了疯的后生,被推搡得跌坐在地。
朱文浩亲自将两位老人搀扶起身,替老汉掸去肩头的灰土。
周围,绝大多数二房、三房及杂姓的村民,皆缩着脖子站在三米开外。
他们在暴徒发难的关头,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敢上前理论半句。
许洁拿着一个大功率喊话喇叭,从主席台快步走下,递到朱文浩手中。
幕布后方,邱德海见局势被强力镇压,凑到陆国良身侧。
“陆书记,您看这朱文浩!简直无组织无纪律!”邱德海借机进谗言,“调动临江市局的特警,居然不向县委和镇委报备!现在平息了事端,他非但不先过来查问您的安危,反倒跑去底下笼络那几个泥腿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您?”
陆国良背负双手,眼神极冷地瞥了邱德海一眼。
“你若有他一半的定力,这黑石镇也不至于烂成这副模样。”
陆国良根本不理会这等拙劣的挑拨。
他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握喇叭的年轻人,想听听他,接下来要唱一出什么戏。
朱文浩举起喇叭,试了试音。
“黑水村的乡亲们。”
“今天,县委和镇委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把本该属于你们的补偿款发到你们手里。你们以为,这仅仅是发钱吗?”
他拿着喇叭,目光环视全场。
“这不是发钱。这是省委、市委,在向那些敲骨吸髓的毒瘤宣战。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国家打击贪腐、惩治黑恶势力的铁律,不容任何人践踏。”
他迈开步子,在人群前踱步,停在几个方才躲得最远的中年男人面前,抬手一指。
“你们这几个人,四肢健全,体格强壮。可你们刚才的表现,让人极其失望。”
“你们连这几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都不如。”朱文浩语气加重,“李二叔敢站出来阻拦,李大爷敢拿命去顶警戒线。你们呢?你们的血性去了哪里?”
他收回手指,面对着乌泱泱的村民。
“我知道,你们心里会有不服气。你们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在这里讲大道理。”
“但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为什么会被长房的人欺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张大海、张星能一次又一次地从你们的饭碗里抢走口粮?”
“因为你们怕事,因为你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你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觉得只要棍子不落到自己头上,就可以装作看不见。正是你们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给了黑恶势力肆无忌惮的胆子!”
“你们的退让,就是他们逞凶的底气。”
全场鸦雀无声。
朱文浩语调放缓,透出几分宽和。
“我不想苛求大家,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地上这些被戴上手铐的村霸。”
“他们长了三头六臂吗?他们刀枪不入吗?”
“只要你们敢于站出来,敢于对那些黑恶势力大声说一个‘不’字,国法,就会成为你们手里最坚硬的盾牌。”
朱文浩抬起手,指向防线最前方的李三枪。
“看看李所长,看看今天在场的所有公安干警。他们流血流汗,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道理:政府的队伍,有能力、也有决心,保护每一个遵纪守法的百姓。”
他转过身。
“我希望,今天领完钱的乡亲,不要急着回家。去李所长那里,去工作台前,排好队,登记。”
“把张老七、张大海这几年在村里强立规矩、霸占田产、强收份子钱的种种恶行,一笔一笔地写下来。录入口供,盖上红手印。”
“黑暗,从来只能猖狂一时。只要咱们老百姓自己心里的那团火不灭,光明,就永远都在。”
“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黑水村的将来,靠你们自己去立规矩!”
话音落下。
短暂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带头拍响了手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露天广场。
那些曾经畏缩不前的村民,眼底重新燃起了火光。
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把脉问诊的切肤之痛,彻底唤醒了他们被压抑多年的血勇。
李二第一个转身,大步走向李三枪所在的登记台。
“李警官,俺要实名举报!张大海前年霸占俺家三亩口粮地,打欠条不给钱!”
有了带头人,人群瞬间涌动。
二房、三房的村民不再顾忌那些趴在地上哀嚎的恶霸,排起长龙,争相诉说这些年遭受的盘剥与欺压。
民意化作洪流,彻底碾碎了张氏宗族最后残存的心理防线。
朱文浩将大喇叭交还给许洁。
他理了理大衣衣摆,迈着沉稳的步履,重新走上木台阶,回到主席台。
来到陆国良面前。
他没有提及方才的雷霆手段,也未标榜自己的功劳,只微微欠身。
“陆书记,刚才局面混乱,未能第一时间护卫县委领导安全。我检讨。”
陆国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一字一句,进退有度,将所有的风头与锋芒收敛得滴水不漏。
陆国良伸手,在朱文浩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