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喧嚣,在财政返还大会落幕后,归于沉寂。
这三日,风平浪静。
街面上的煤灰被环卫工人扫得干干净净,镇政府大院里更是连高声说话的人都寻不见。
时间拨回大会结束那日。
陆国良在一众干部的簇拥下,走向黑色公务车。
邱德海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试图在临别之际,从县委书记那里讨来半句定心的话。
“陆书记,黑石镇接下来的工作……”邱德海试探着开口。
陆国良未曾停下脚步,径直行至车旁,联络员林浩顺势拉开后座车门。
陆国良弯腰坐进车厢,全程只留给邱德海一个背影。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连句场面上的客套都省了。
车门砰然合拢,绝尘而去。
邱德海孤零零地立在冷风中,手僵在半空。
当日下午,邱德海火急火燎地驱车赶往清江县,求见秦远山。
至于两人在副书记办公室内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只知邱德海并未按惯例在县城留宿。
当天夜里,便悄无声息地开回了黑石镇。
自那之后,邱德海便将自己锁在办公室内。
除却必要的饭点,大门紧闭,深居简出。
就连常务副镇长钱大勇去请示工作,也被挡在门外。
周四清晨。
朱文浩坐在办公桌后,手握一管狼毫,在废纸上悬腕练字。
许洁准点推门入内,手里拿着今日的行程排期,行至桌前。
“朱书记,这是您今天的日程。”许洁将日程表放置在桌角。
“上午九点,信访办有个关于历年积案的汇报;十一点,农业局那边下来几个技术员,要去黑水村勘测示范基地的土壤。我安排了专人对接。”
朱文浩未停笔,只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刚捧着高高一摞案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朱书记。好消息。”赵刚将卷宗搁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骨头撬开了?”
“全招了。”赵刚指着最上面的一份口供,“这帮平日里在村里称王称霸的混混,碰上市局刑侦的审讯手段,扛不过两个回合。”
“他们集体指认,这次冲击会场,全是族老张老七拿真金白银雇的。每个人拿了多少现金,许诺了多少好处,白纸黑字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从中抽出一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部碎了屏幕的旧手机。
“这是在带队闹事的张跃身上搜出来的。技术科做了数据恢复,里头藏着他和张老七联络的全部通讯记录。铁证如山,张氏宗族这回是把脖子主动送到了铡刀下。”
朱文浩接过物证袋。
“张跃交代,他们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赵刚继续陈述审讯细节,“张老七定下的谋划,是等邱书记讲完话,轮到您上台发言时,再发动暴乱。既能当场扫您的颜面,又能把干群矛盾激化的帽子死死扣在您头上。”
“千算万算,没算到张秋那个张迪,怒火攻心,没等张跃下指令,自己就跳出去扯着嗓子骂娘,硬生生把计划提前了。”
听完这番供述,朱文浩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
“如此说来,咱们还真得好好感谢这位张迪同志。”朱文浩饮下一口清茶。
“若非他沉不住气提前发难,打断了邱书记的讲话。到时候这盆脏水泼下来,咱们应对起来,还要费上几分周折。”
“阴差阳错,反倒是帮咱们省了力气。”赵刚附和。
“县公安局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朱文浩放下茶杯。
“清早来了通公函。”赵刚答道,“郑大川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探咱们的口风,问镇派出所这边什么时候对黑水村张氏宗族采取最终收网行动。说是县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警力,随时听候调遣配合。”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缓慢敲击。
郑大川是秦远山的人。
前几日陆国良在会场当众呵斥县公安局反应迟缓,郑大川这是被陆国良敲打痛了,急于在扫黑除恶上表态站队。
“宜早不宜迟。”朱文浩定下决断。
“事情已经发酵了三天。口供闭合,物证齐全。也是时候对这帮盘踞乡野的毒瘤重拳出击了。”
他目光沉寂,“明晚子夜,发起总攻。让县局的人配合外围封控,主抓捕依旧由你带市局的特警去办。”
“明白,我这就去部署。”赵刚领命。
“另外。”朱文浩话锋一转。
“找个机会,去敲打敲打张远航。”
赵刚一愣。
“这么大的一场阴谋,纠集了几十号打手,他张远航身在黑水村,耳目灵通,怎么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收到?”朱文浩一针见血。
赵刚挠了头。
“我也觉得这事透着蹊跷。事发当晚我问过他。他说自打上次咱们提前识破长房鼓动老人堵门的计策后,长房对他防备极严,核心会议根本不让他靠近,所以没打听到具体消息。”
“荒谬。”朱文浩冷然吐出两字。
“长房那群乌合之众,办事若是能做到这般密不透风,上次张老七在祠堂里商议的细则,又怎么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咱们的办公桌上?”
他看着赵刚。
“张远航不是没查到,他是故意压下不报。”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他想看着这把火烧起来。”朱文浩剖析着那退伍老兵的心理,“他要借这帮暴徒的手,把事情闹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他心里清楚,只要长房的人在县委书记面前动了手,镇政府和张氏宗族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调和与妥协的空间。”
“这就是一招借刀杀人的阳谋。他把咱们当成了替他清算宿怨的刀。”
赵刚捏紧了拳头。
“这孙子,居然连咱们都敢算计!我回去就收拾他。”
“不必动怒。”朱文浩抬手制止。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能把算计做到这一步,这人不仅有胆色,而且极具嗅觉。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底层挣扎的人。”
“我看了,这十年的信访记录。”朱文浩提点道,“二房、三房被欺压,零星有人来镇里反映过问题。唯独这个张远航,硬刚过村霸张星,甚至在鱼塘承包上跟张大海动过手。但他从来没有向上级告过状,也没有写过一封举报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已看透了官匪勾结的生态。他知道,在没有遇到真正能为主持公道的人之前,贸然信访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报复。”
“他在隐忍,在蛰伏,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守土的利剑,用不好,就是一根扎在脚底的刺。”
“那咱们该怎么安置他?”赵刚请示。
“先结束黑水村这桩案子。张氏长房覆灭,村委会必然真空。”朱文浩谋篇布局。
“你给他带个话。让他这段时间,死死盯紧张老七。”
“这差事他若办得漂亮,将来村委会改选,黑水村村支书的位置,我给他留着。”
赵刚刚欲点头,朱文浩紧接着补上后半句。
“但是,村委会的其他班子成员,绝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黑水村不能送走了一个张大海,再扶起来一个张远航。”
“我懂了。”赵刚心悦诚服,“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村支书给他,但人事权收归镇里统筹。我这就去办。”
待赵刚离开,朱文浩将视线转向一直立在侧旁的许洁。
“许主任。张老七这种村野匹夫,能精准掌握咱们大会的发言顺序,甚至试图卡着我上台的节点发难。你觉得,这消息是从哪漏出去的?”
许洁面容冷肃。
“发言流程单,只有县委办、邱书记以及咱们党政办的几个核心干事手里面有。”许洁分析,“要么是邱德海为了借刀杀人,私下透给张老七的;要么,就是党政办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蟑螂。”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中枢泄密,是行政之大忌。”朱文浩十指交叉,“为了以防万一,党政办的净化工程还得再筛一遍。我要这栋楼里的每一份文件流转,都在阳光下进行,容不得半点沙子。保持行政班子的绝对纯洁性,这是底线。”
“明白。我今天就拉清单,对经手文件的所有人进行交叉核查。绝不留死角。”许洁立下军令状。
“另外。”朱文浩继续下达指令,“黑水村村委会改选的预案,你要提前做准备。”
“不能让张家一家独大。拟定名单时,把三房的年轻人,还有长期被打压的外姓村民,按照合理的比例,全部吸纳进村委会班子。”
“基层治理,靠的是制衡,也是兼听。参与村务的人越多,利益分配就越透明。唯有如此,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真正正地好起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咱们要做的,不是去当那个发号施令的青天大老爷,而是要把撑船的桨,交到绝大多数百姓的手里。”
许洁握紧了手中的文件。
“是,朱书记。预案我今天下班前拿出初稿。”
朱文浩微一点头,重执毛笔,目光落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