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下得不急,却细密绵长。
黑石镇南街,地势本就低洼。这条主街的排水沟工程,两年前刚翻修过,曾是镇政府引以为傲的民生政绩。如今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掩藏在柏油路面下方的隐患,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卖豆腐脑的老孙头,披着破旧的雨披,蹬着三轮车往家赶。街面积水退不下去,水洼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清路面的虚实。
三轮车碾过一段略显凹陷的路面。
喀嚓。
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柏油路面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半人深的大坑犹如巨兽张开了大口。三轮车右前轮一头栽了进去,车厢剧烈侧翻,滚烫的豆腐脑泼撒在泥水里,冒起阵阵白烟。老孙头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飞,重重砸在坑沿的水泥块上,捂着胳膊惨叫连连。
周边商铺的灯亮了,几个避雨的街坊打着伞围了上来。
“这修的什么烂路,底下怎么全是空的?”
“看这断面,连根拇指粗的钢筋都没下,全是建筑垃圾垫的底!”
“豆腐渣工程,坑死老百姓了!”
民怨在冷雨中瞬间沸腾。
镇政府三楼,常务副镇长办公室。
钱大勇端着保温杯,桌上的手机发疯般地震响。
接通,小舅子在那头连哭带喊。
“姐夫,出大漏子了!南街排水沟那段路塌了个大坑,把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给摔了。周围围了一大圈人,都在骂娘呢!”
钱大勇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裤腿上。他没去擦,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强今天白天刚派人去调取了南街工程的底账,这塌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被县纪委的人盯上现场,里头偷工减料的芯子就全漏底了。
贪腐者的命门,最怕突发事件。
“别管伤着谁!”钱大勇扯着嗓门下令,“现在,立刻,让你工程队的人弄两车速凝水泥过去!趁着雨天街上乱,连夜把那坑给我填平了,路面糊死!只要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出底下的空心砖是怎么回事。快去!”
挂断电话,钱大勇在屋里来回踱步,心跳如鼓。只要把路面封死,到时候咬定是重型货车违规碾压造成的路基沉降,谁也拿他没办法。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翻阅着一本泛黄的镇志。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许洁推门而入,雨水顺着警用雨衣往下滴,脚步生风。
“朱书记。南街塌了,伤了人,钱大勇的小舅子,正调着一辆水泥搅拌车往南街赶。”
朱文浩将镇志合拢,站起身。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急着毁尸灭迹,正好成全了我们抓现行。”
“李强那边呢?”朱文浩问。
“李主任现在属狗的,闻着味就咬。得到信儿,已经带着纪委的人扑过去了。”许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走。”朱文浩取下衣架上的黑伞,“去看看钱常务的大工程,在通知赵刚去一下现场。”
南街塌陷处,围观群众还没散尽,一辆泥罐车轰鸣着开了过来。
七八个穿着雨衣的工人跳下车,拉开隔离带,粗暴地驱赶人群。
“走开走开!镇里抢修施工,有安全隐患,都往后退!”
小舅子站在坑边,指挥着工人往下灌速凝水泥。灰白色的泥浆顺着管道流下,试图将那不堪入目的截面掩埋。
就在此时,街道两侧的暗巷里,数道强光手电瞬间亮起,交叉着打在施工队的脸上。
“停下!所有人靠墙站好!”
赵刚领着几名干警,大步流星走入光圈中央。几台执法记录仪红灯闪烁,将填坑毁证的全过程悉数定格。
小舅子腿一软,强撑着笑脸:“警察同志,我们就是修路的……”
“修路?大雨天拿速凝水泥修路?还是修这刚塌出来的空心坑?”
另一侧,李强带着几名纪委干事踩着泥水大步走来。李强连伞都没打,直接跳下深坑边缘。他盯着坑洞露出的薄薄一层混凝土,伸手抠了一把,泥沙俱下,里头连一根钢筋的影子都没有,全是用废砖块和垃圾填的底。
李强眼底泛着凶光,这可是绝佳投名状。
“把车扣了!工程资料现场查封!”李强转头盯住小舅子,“把带头的带回招待所,连夜审查!”
人群外围,一柄黑伞撑开。
朱文浩立在雨中,许洁伴在身侧。
“受伤的老人呢?”朱文浩开口。
“已经叫了救护车送镇卫生院了。”许洁递上手里的记事本,“经初步排查,右臂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朱文浩转身,面向聚拢在屋檐下避雨的商户与百姓。
“乡亲们。”朱文浩未用扩音器,穿透雨幕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老人看病的医药费,镇政府先行全额垫付。因道路塌陷造成的一切损失,镇里会追查到底,依法按最高标准赔偿。”
不推诿,不官僚,真金白银兜底。
几名原本满腹怨气的商户,听了这话,对视几眼。一个卖建材的老板掏出手机,挤到前面。
“朱书记!这破路前年一下大雨就内涝,水能淹到小腿肚子!我手机里有当时拍的照片,排水沟里全是泥沙,根本就不通!我们反映过多少次,镇里没人管!”
“对!我们也有照片!”
民意如决堤之水,争相提供旧照与证言。许洁迅速拿出登记表,将群众递交上来的线索逐一登记在册,固化为纪检办案的外围铁证。
一辆黑色桑塔纳在街口急刹。
钱大勇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踩着水洼跑向塌陷处。
等他看清现场的光景,整个人如遭雷击。泥罐车被贴了封条,小舅子被纪委的人押着往车上走,坑洞周围拉起了警方警戒线。最要命的,是那个年轻的副书记,正站在群众中间,收拢着足以将他送进大牢的铁证。
“朱书记……”钱大勇挤出人群,“这……这工程出了意外,施工方责任心不强,我作为分管常务,有失察之责。我这就去向邱书记做深刻检讨。”
到了这一步,还想玩弃车保帅、大事化小的把戏。
朱文浩转过身,黑伞微微抬高,遮住落下的冷雨。
他看着钱大勇。
“意外?”朱文浩语气极淡,“工程立项是你签的字,竣工验收是你签的字,尾款拨付还是你签的字。现在出了事,你把它推给施工方?”
朱文浩的声音掷地有声。
“百姓脚下的路,就是干部头上的官帽。”
“路塌了,帽子也该动一动了。”
周围的群众听见这话,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钱大勇面无血色,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扶住旁边的电线杆,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夜深,雨势未停,寒意透骨。
二楼书记办公室内,邱德海盯着窗外的雨幕,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才惊觉扔掉。
火烧连营。钱大勇若是被纪委带走,当年党委会上的工程签批,谁也跑不掉。自己身为一把手,在这份账单上可是留了字迹的。
必须把这火掐死在南街,绝不能让它蔓延到镇党委班子。
邱德海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副书记办公室的内线。
“文浩同志,还没休息吧。”邱德海的嗓音嘶哑,透着一股强压的焦躁,“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关于基层干部培养的交心话,我想跟你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