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席卷着省道上的枯叶，秦远山的专车在夜色中疾驰。
这位清江县委副书记坐在后排，手里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
方建平那句“慈不掌兵”，死死扎在他的脊梁骨上。
苏长明在办公室里定下的基调，已经明牌。
安全生产、环保督查、财政规范、招商合规。
“四线绞杀”。
方建平私下里让他去安排的“矿难”，那是投名状。
秦远山摇下半截车窗，刺骨的冷风灌入，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犹豫吹散。
进则生，退则死。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黑石矿业老板马云龙的号码。
“秦书记。”电话那头，马云龙的声音透着惶恐。
“老马，市里这两天要下个联合检查组。”秦远山语调极平，“去你们黑石矿业。”
马云龙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秦书记，这节骨眼上市里来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您得拉兄弟一把。”
“查，是走过场。关键是看怎么查。”秦远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矿上停了这么久，底下工人没饭吃，总会有情绪。人一有情绪，操作设备难免出点纰漏。”
电话那端死寂了足足五秒。
马云龙是个江湖人，话他一听便知
“出纰漏可以。”马云龙嗓音发哑，“但这口锅……”
“市里查的是黑石镇安全监管责任。”秦远山将底牌亮出，“只要这把火烧起来，该走的人会走。动静自己掂量，别弄出大乱子。懂了吗？”
“明白。”
通讯切断。
秦远山将手机丢在真皮座椅上，闭上双眼。
次日上午。
黑石镇政府大院。
罗兴邦坐在那间原本属于邱德海的镇委书记办公室内。
他没有去动桌上的陈设，只是自己端了把椅子，在会客区的沙发旁落座。
自从县委一纸调令，让他代理主持黑石镇全面工作，他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往轻快了三分。
在二把手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这“代”字想拿掉，靠的不是资历，是县委陆国良书记的青眼。
桌上的座机突兀作响。
来电显示，县委办。
罗兴邦几步跨过去，拿起话筒：“我是罗兴邦。”
“老罗，忙着呢？”县委办主任的声线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熟稔，“陆书记交代了，年关将近，黑石镇的盘子必须稳住，不能再出大新闻。特别是镇里的资金流向，民生工程搞得再热闹，规矩不能乱。县委对你们的财政账本，可是看着呢。”
罗兴邦连声应诺。
挂了电话，他回到沙发前，双手搓了搓脸颊。
这通电话，说的是财政，指的是朱文浩。
陆国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文浩借着南街抢修和黑水村补偿款的事，把黑石镇的民心全揽了过去。
这名声再这么造下去，县委就会陷入被动。
自己这个代理书记，必须把行政主导权，尤其是财权，结结实实地攥在自己手里。
下午两点，南街抢修专班第一次碰头会，在二楼小会议室召开。
罗兴邦地坐到了正中央的主位上。
朱文浩一言不发，在左侧首位落座。
许洁拿着记录本坐在后方，镇派出所所长赵刚列席。
会议前半程波澜不惊。
罗兴邦讲了些抓进度、保质量的套话。
话锋一转，他将手里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同志们，南街工程事关重大，县财政返还的那笔资金数额不小。”罗兴邦目光扫过全场，“朱副书记之前提议建立三方监管账户，引入群众代表和县审计，这很好。但作为基层政府，咱们自己得把好第一道关。”
他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汽。
“我提议。为了保障资金安全，所有关于抢修工程的资金流转，在报送三方监管账户之前，必须先上镇长办公会，做个前置审核。”
会议室骤然死寂。
几个站所的负责人，眼神在罗兴邦和朱文浩之间来回试探。
谁都听得出来，这冠冕堂皇的“前置审核”，就是要拿走朱文浩手里的财政审批权。
罗兴邦的话滴水不漏，打的是程序合规的旗号。
财政所长刘志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这两位主官当场撕破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他不仅未见愠怒，反而将笔平稳地搁在桌上。
“罗镇长。”朱文浩开口，“加一道审核，是为了防风险，还是为了卡进度？”
罗兴邦面不改色：“文浩同志，这话重了。我是对镇里的财政负责，程序多一道，安全多一分。这钱，总得明明白白地花。”
朱文浩看着他。
“罗镇长，是想管钱，还是想让钱见光？”
一句话，直指要害。
罗兴邦被这反问逼得语塞，腹稿中的太极推手竟一时派不上用场。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绷紧成一根弦。
许洁在记录本上，笔尖悬空，写下了“资金审批权之争”几个字。
就在所有人以为朱文浩要拍桌子的时候，朱文浩却身子前倾。
“既然罗镇长想对财政负责，这提议，我赞同。”
朱文浩偏过头。
“许主任，记入会议纪要。资金流转，先过镇长办公会。”
罗兴邦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却更警惕朱文浩的后手。
这就让了？
这绝不是朱文浩的行事作风。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许洁抱着本子跟在朱文浩身后，步入副书记办公室。
门刚关严，她便难掩不解。
“朱书记，财政大权一旦交到镇长办公会，南街抢修的进度就会被他罗兴邦死死卡住。他这是在借县委的势压您。”
朱文浩立在落地窗前，俯视着镇政府大院。
“欲取之，必先予之。”
朱文浩转过身。
“他想看我的底牌，那就给他看账本。”
次日清晨。
黑石镇党委扩大会议如期召开。
罗兴邦原以为自己拿下了审批权，这场会议便能彻底定下他主政的威权。
然而，朱文浩刚一落座，便反客为主。
“罗镇长昨日提议，要把资金安全放在首位。我回去深思了一夜，深以为然。”朱文浩先是给足了罗兴邦面子，将他高高架起。
罗兴邦微微点头，心中稍安，却更警惕朱文浩接下来的话。
“既然要对资金负责，光靠镇长办公会关起门来审核，难免落人闲话。”
“我提议，定个新规矩。”
“三方监管账户内的每一笔资金流水，无需等到月底对账。当日产生，次日清晨，必须在镇政府大门外的镇务公开栏里，张榜公示！”
“细化到买了几吨水泥，雇了几个小工，工价多少。群众代表、南街商户，随时可以拿着公示单，去工地实地核验。”
“对不上账，钱一分不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财政所长刘志强脸都绿了：“朱书记，这……这工作量太大了！每天一公示，所里的人不吃不睡也干不完啊！”
“做不完可以换人。”朱文浩未留余地，“许主任，党政办能不能抽调人手，配合财政所完成每日公示？”
许洁当场起立：“党政办已安排两名专职文书，确保每日上午八点前，流水账单准时上墙。”
罗兴邦坐在主位上，只觉背脊发凉。
他这才反应过来，朱文浩根本就没想跟他争那枚财务审批的印章。
朱文浩玩的是绝户计，直接把整个资金运行的规矩给改了。
账本一旦全盘摊在阳光下，交给成百上千的老百姓去盯着，他罗兴邦手里就算捏着审批权，又敢卡谁的进度？敢贪哪一笔钱？
这印章，不仅没成权力的象征，反而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谁签字谁担责，谁也做不了假。
“印章在谁手里，不重要。”
朱文浩看着罗兴邦，一字一顿。
“账本在阳光下，才重要。”
会议室内寂静了三秒。
随后，几名列席的南街商户代表，不知是谁带的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罗兴邦在这如潮的掌声中，只能僵硬地跟着点头。
他看着侧位上那个面容沉静的年轻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让了权，却把权力的笼子给焊死了。
中午时分。
第一份详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资金流水单，被浆糊牢牢贴在了镇务公开栏上。
几名路过的农户凑上前，指指点点，满眼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