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航走出镇政府大院。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拉紧军大衣领口,左肩的刀伤扯着一阵阵闷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朱文浩说的那两个字。
刀鞘。
退伍回来,他满脑子只想把张大海那帮人掀翻。
长房压在二房三房头顶十几年,他挨了这一刀,本以为镇里会由着他放手去干。
结果,朱文浩给他套上了一个笼头。
外姓人当会计,三房的人当副主任。
路走到一半,他不甘心。
但朱文浩的话点透了,没有笼头的权力,迟早会吃人。
他顺着省道往黑水村走。
凌晨,村口没有路灯,只有几声狗叫打破沉寂。
张远航没走大路,抄近道从小树林绕了过去。
走到村西废弃的农机站旁边,他猛地停住脚步。
前面有动静。
两个人影,从农机站后墙翻了出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东西。
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汽油。
张远航立刻贴着土墙根蹲下。
借着寡淡的月光,他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平头——张虎,长房旁支的小字辈。
后面跟着的是张强。
两人手里提着四个白色塑料桶。
张虎把桶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这散装油真难弄,油站都不敢卖。”
“管他难不难,上面交代了,东西必须备齐。”张强压着嗓门,“后天改选,明晚半夜,咱们把这四桶油全浇到大槐树底下的公开栏上。票箱也浇上,一把火点了它!”
张虎嘿嘿笑了一声。
“全烧了,到时候就说是外姓人眼红,二房指使的。这改选就得黄,咱们长房还能缓过这口气。”
“小声点!把东西先藏进村头的破砖窑,明晚动手。”
两人提着油桶,鬼鬼祟祟地顺着墙根往前摸去。
张远航蹲在暗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去叫上二房的几个堂兄弟,把这两人堵在砖窑里,一人卸一条腿。
必须让长房的人彻底明白,黑水村换天了。
手,已经握住了铁棍。
朱文浩的话却在脑子里炸开。
“信任,是让你拿刀的时候,知道刀鞘在哪。”
张远航握着铁棍的手,缓缓松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赵所,村西砖窑,张虎和张大强藏了四桶汽油,要烧票箱。”
二十分钟后。
两辆没开警灯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外两公里的道口。
赵刚带着四个便衣警察下了车。
张远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人还在砖窑里,油也放进去了。”张远航指着前面的黑暗。
赵刚点头:“抄后路,上去拿人。”
“赵所,等一下。”
张远航拦住他。
“这俩小子交给我。我带两个兄弟进去,卸他们一条腿。我得让长房的人知道怕,以后村里谁还敢炸刺。”
他想立威。
长房余威仍在,不用手段镇压,他不踏实。
赵刚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是候选人,村支书的位子给你留着。你现在带人进去动私刑,性质就全变了。”
赵刚没给他争辩的机会,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这事我得带你去见朱书记。”
“大半夜的,抓个毛贼还要请示?”
“上车。”
赵刚懒得废话。
凌晨三点,镇政府大院。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赵刚带着张远航走了进去。
朱文浩抬头。
赵刚把砖窑的事,以及张远航的诉求,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朱文浩放下文件,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远航。
“你想卸他们的腿。”
“朱书记。”张远航不避不让,“长房压了我们多少年,以前为了抢地,打断过我堂叔的肋骨。现在他们还要烧票箱,不打痛他们,他们不长记性!我出面,二房三房的人才会服我,长房才会怕我!”
屋里很安静。
“公权力,是给你用来报私仇的工具吗?”朱文浩语气清平。
张远航脖子更硬了:“这是杀鸡儆猴!”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张远航面前。
“让百姓怕你,比让敌人怕你更可怕。”
张远航愣住了。
“你今天踹了砖窑的门,打断张虎的腿。明天你坐上村支书的位子,谁要是不听你的话,你是不是也要去踹他的门?”
“长房怕了你,二房三房也会怕你,外姓人更会怕你。”
“到那时,你和张大海,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如重锤砸心。
张远航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立威,不是靠私刑,是靠规矩,靠国法。”
朱文浩回身,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手里有法,老百姓才会敬你。你手里只有棍子,老百姓只会防你。”
“我要的,是一个能带领黑水村过上好日子的村支书,不是一个打手。”
张远航低下头,手心全是冷汗。
左肩的伤口,此刻火辣辣地疼。
朱文浩一而再再而三的敲打,用意何在,他此刻终于懂了。
“朱书记,我错了。”
张远航猛地站直身体。
“按规矩办。”
朱文浩转头看向赵刚。
“依法传唤,人赃并获。”
“张远航作为黑水村的群众代表,全程跟着去见证。不许动手,只许看。”
“明白。”赵刚转身离去。
砖窑外。
冷风吹过枯草,发出萧索的声响。
赵刚打了个手势。
两名警察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
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刺破黑暗。
张虎和张强正靠在草堆上抽烟,被强光一晃,本能地抬手挡眼。
“警察!别动!”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凶狠地按倒在泥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墙角,四个白色塑料油桶格外刺眼。
张远航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没有棍棒,没有流血,只有手铐和国家机器的威严。
这,比打断两条腿,更有力量。
赵刚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油桶。
“大半夜弄这么多汽油,准备烧谁的房子?”
张虎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还在嘴硬。
“赵所长,这……这是买来给拖拉机加的。”
赵刚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大强鼓囊囊的外套口袋。
“搜。”
一名警察立即伸手进去,掏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全是簇新的百元大钞,起码两万块。
赵刚拿着信封,蹲下身子。
“拖拉机加油,还要带两万块现金?”
张强脸色惨白。
“不开口?行,带回所里,连夜问。”
天快亮的时候。
镇派出所审讯室。
张虎扛不住了,他本来就是个混日子的软骨头。
“我说,我说!”
他坐在审讯椅上,浑身发抖。
“汽油是准备烧票箱的,就是为了制造乱子,让改选办不成。”
“钱是怎么回事?”赵刚拍了拍桌子。
“钱……钱是七叔进去之前留下的。”张虎咽了口唾沫,“长房的人不甘心,就算张远航上位,也不能让他坐稳。让我们拿这笔钱,明天去村里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补助,一家五百。”
“发钱买票?”
“不是买票。”张虎还在狡辩,“是以黑水村红白理事会的名义发,只要老人们拿了钱,手就短。以后村里开会,不管张远航说什么,这些老人都得站在长房这边投反对票。架空他!”
赵刚合上笔录本。
长房这帮人,明的不行来暗的,竟想利用老人的贪念,在改选前用钱收买人心。
红白理事会,这个农村用来操办红白喜事的民间组织,实际上一直是长房敛财和控制村务的工具。
副书记办公室。
天色大亮。
赵刚把口供放在了桌上。
朱文浩看完,随手丢在旁边。
许洁正好拿着几份文件进来。
“长房拿红白理事会的账洗钱。”朱文浩看向许洁,“这事,归党政办管不管?”
“农村民间组织财务,镇政府有权审查。”许洁回答得干脆利落。
“去查。”
朱文浩站起身。
“带着财政所的人,把红白理事会历年的账本全翻出来。还有多少钱,钱发给了谁,把这条利益链彻底剪断,不给长房留一分钱的底子!”
许洁点头:“我马上带人下去。”
朱文浩走到窗前。
黑水村的改选,就是要将旧秩序的根挖得干干净净。
张远航是一把刀。
但这把刀,现在算是真正回了刀鞘。
杜长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一早接到消息,张虎和张大强半夜被抓,涉嫌纵火和贿选。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秦远山让他拖延改选,利用长房制衡。
现在,长房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被朱文浩连根拔起。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杜长河接起。
“杜书记。”朱文浩的声音传来,“黑水村纵火和贿选的案子,治安隐患不小。你作为政法委员,明天改选当天的现场秩序,你亲自带队过去压阵。”
杜长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好。”
他只能答应。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这改选,他彻底成了一个维持秩序的保安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