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省道上开得很稳。
周舒桐坐在后排。
车窗外，黑石镇的街面上有卖春联的摊子，几个刚领了钱的矿工提着大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割的猪肉。
“回京江。”周舒桐开口。
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周总，财务那边说，资金链压力很大。”
周舒桐翻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黑石镇大门外那块白板的照片。
“钱花在明处。”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马云龙年年打点，矿还是停了。朱文浩今天拿咱们的钱把矿工安抚住，这矿以后没人闹事。”
助理没听懂，转回身看着前方路面。
周舒桐关掉平板。
朱文浩要的是规矩，拿资方的钱买秩序。这人手段硬，把财权和老百姓绑在一起，逼着资本让步。她在这个乡镇副书记面前，没占到便宜，但却感到了一丝商业上的安稳。
京江市，周氏投行顶层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两侧，七八个董事在座。
大屏幕上显示着黑石矿业项目的财务测算表。
“前期投入太大。”郑董事把报表推到中间，“环保基金、修路费、矿工安置，几千万缺口。矿没挖，钱先填了窟窿。这不符合投资标准，我建议撤资。”
另一名董事接话：“一个乡镇矿产，地方政府开口就要这要那。换个地方，这笔钱能拿十个矿权。”
周舒桐没反驳。
她让助理切换幻灯片。
画面变了。
黑石镇街上的白板，每一笔钱的去向列在上面。
南街新铺的柏油路。
大礼堂里矿工排队领钱的场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各位。”周舒桐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你们看的是报表成本，我看的是地方秩序。”
郑董事没接话。
“黑石镇的旧账你们看过，马云龙交的保护费每年过千万。”周舒桐直视前方，“朱文浩把账本摆在阳光下，我们在黑石镇的投入，是明账。没有暗箱操作，没人卡运输车，没人断水电。秩序理顺了，后面的运营成本自然降下来。”
郑董事提出疑虑：“他只是个乡镇副书记，官太小。万一县里、市里有人动这块蛋糕，他顶不住。”
周舒桐从文件夹抽出两份文件复印件，推了出去。
“省发改委关于资源型乡镇产业转型的批复。”
“省水利厅老河堤修缮专项资金核准文件。”
董事们拿过文件，互相传阅。
“这两份文件，不是镇级干部能办下来的。他背后有省级资源倾斜。我们在他这里下注，是押注省里未来的政策方向。”周舒桐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再没人提撤资的事。
“矿产是第一步。”周舒桐调出最后一张幻灯片，“老河堤修好后，镇南腾出上千亩荒地。我提议，追加两千万预算。”
“追加？”郑董事抬眼。
“建冷链物流园，打造农产品外销品牌。”周舒桐说，“农户已经重新种地，我们把矿业盈余转入农业项目，黑石镇将变成一个综合投资盘。”
董事们交头接耳地讨论。
“方案可行。”郑董事敲了敲桌子，“资金盘铺这么大，全押在朱文浩身上，风险必须把控。”
他看向周舒桐。
“项目你牵头。这段时间，你亲自去黑石镇盯着。物流园架子搭起来，资金流转理顺，你再回京江。”
周舒桐应下。
办公室里天色暗了，周舒桐端起咖啡。
私人手机响了，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她接通。
“周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听说贵公司在黑石镇的盘子越铺越大了。”
“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江南省水深，临江市更深。黑石镇看着热闹，那是没根基的。”
周舒桐走到落地窗前。
“做生意讲究鸡蛋放在不同篮子。”对方继续说，“全押在一个乡镇副书记身上，一旦市里有变故，几千万就打了水漂。”
周舒桐脑子里过了一遍，临江市口音。能对黑石镇的动作这么清楚，还能打进她的私密号码，级别不低。
“你打电话来提醒我？”周舒桐问。
“良禽择木而栖。过完年，临江市招商大会有几块好地皮拿出来。周总感兴趣，可以来看看，比穷乡僻壤的矿山稳当。”
“我会考虑。”
周舒桐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临江市政府那边的人，开始挖墙脚了。
她翻开桌上的黑石镇地图，博弈正在加码。
临江市政府办公楼。
方建平挂断电话。
苏长明交代的任务，从下头查黑石镇行不通，那就从上面釜底抽薪。
资本逐利，给点甜头就能让他们改弦易辙。
方建平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春节后，市里有一批优质地块出让，他不信周舒桐不动心。
黑石镇，大年二十九。
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在看刘文轩送上来的春节补助报表，刘文轩坐在对面。
“这笔钱没问题。”朱文浩签了字。
刘文轩看着那张签好字的单子。
他刚上任时，想拿这笔春节慰问金开刀，提出压缩支出。朱文浩没跟他争辩，直接让他把名单拿出来，当着各部门的面逐户核对。就是在那场核对里，刘文轩查出了长房旁支吃空饷的旧账。
民政办的人承认那是邱德海留下的关系户。
刘文轩本以为朱文浩会借机整人，谁知他直接把核对的权力交给了全镇的群众，搞了一场公开评议。
那一次，刘文轩这个在县财政局干了半辈子的技术官僚，第一次觉得，在黑石镇管账，不用替领导背锅。
“朱书记，矿工的钱发完了，南街尾款结了，账上还有十来万盈余。”刘文轩收回思绪，汇报道。
“留作节后春耕的底子。”朱文浩把笔放下，“刘镇长辛苦了。”
刘文轩推了推眼镜：“在白板上理账，我心里有底。”
他站起身，离开办公室。
这段时间在黑石镇干活，他发现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指令，全按规矩办。朱文浩手腕硬，但把财权放在明处，反倒让他这种技术官僚干得踏实。秦远山让他抓把柄的交代，他没打算理会。这账本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许洁接起。
“文浩，曹睿的电话。”她把话筒递过来。
朱文浩接听。
“书记。”曹睿的声音响起，“朱副书记那边定了，高明过完年就下放清江县，担任县政府办主任。”
“好安排。”朱文浩开口。
高明是父亲的大秘，放在这个位置，在清江县砸了一颗大钉子。
“还有件事。”曹睿压低声音，“市财政局葛庆那边消停了。苏清寒组长转入暗查，查到了苏晓晓工作室的其他资金流水。苏长明在市政府会上发了火，把方建平骂了一顿。”
“狗急跳墙。”朱文浩把话筒换了一边，“苏长明拿黑石镇没办法，在市里也受阻。过年这段时间，他会再找机会。你跟在高明交接的时候，多留意市府办那边的车辆调配。”
“明白。”曹睿挂断电话。
许洁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过年期间的值班表排出来了。”许洁说，“我和罗镇长轮流值班。”
“把我的名字排进去。”朱文浩说。
“你不回临江市过年？”
“除夕前夜回去吃个饭，初一早上赶回来。”朱文浩拿笔在值班表上添了自己的名字，“黑石镇第一个安生年，不能出岔子。越是过年，事情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要把这套透明的规矩扎进基层，让老百姓能挺直腰板赚钱。
至于苏长明的阻挠，秦远山的暗桩，不过是这条路上需要清扫的碎石而已。
秦远山现在安静，苏长明在找机会，杜长河在派出所被赵刚压制着。
一切看似在轨道上，但权力的交锋，往往在最松懈的时候爆发。
朱文浩拿起茶杯。
水凉了。
黑石镇外，大雪落下来，盖住了平房和新修的柏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