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堂屋中央,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屋内。
那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终,落在老汉身上。
“爹。”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哎、哎!”老汉连忙应声,声音发颤,“二牛,你、你醒了?”
“柴……”陈二牛喃喃道,“柴不够。”
“够!够的!”老汉急忙道,“白日里爹又拉回一车,够烧一冬了!”
陈二牛却好像没听见,他转身,径直走向堂屋门口,拉开门,走入院中。
老汉想跟出去,却想起叶清风的嘱咐。
“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声张,莫要阻拦。”他强忍着,只扒在门边,紧张地向外张望。
叶清风轻轻推开西厢房门,走到堂屋。
他对老汉微微颔首,示意其安心,随即也走到门边,望向院中。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星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陈二牛走到屋檐下的柴垛前,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柴捆。
他将湿柴和干柴分开,将粗柴和细柴归类,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专注。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在他那双青灰色的手上。
手指修长,指甲尖利,此刻正仔细地摩挲着每一根柴棒,仿佛在检查它们是否合格。
可忽然间,他停下了手中的事,看向鸡棚的方向。
“他在做什么?”老汉低声问。
“护你。”叶清风轻声道。
“护我?”老汉不解。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
......
陈癞子蹲在陈家院墙外的老槐树后头,嘴里叼着根草梗,一双三角眼在夜色里冒着贼光。
他是陈家村里有名的闲汉,三十出头了还没个正经营生。
整天东家摸个瓜、西家逮只鸡,村里人见他都绕道走。
前些年他偷陈老汉家晾的腊肉,被陈二牛抓了个正着。
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肋骨疼了半个月。
这事儿他一直记恨在心。
这几天,村里风言风语传开了,都说陈二牛从黑山镇探亲回来后就中了邪。
白天睡不醒,晚上不睡觉,眼睛通红,还专吃生肉。
有胆大的夜里路过陈家,听见院里整宿整宿的劈柴声。
那声音沉闷得像砸在人心上,吓得人汗毛倒竖。
陈癞子却动了心思。
陈二牛病了,陈老汉那老骨头又整天愁眉苦脸往外跑,这不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陈家养的那七八只芦花鸡,他可是惦记很久了。
肥嘟嘟的,炖汤吃肉,美得很!
更何况……陈癞子吐掉草梗,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那顿打,他可没忘。
如今陈二牛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就算偷不成,去看个笑话、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亥时过半,村里静得只剩虫鸣。
陈癞子猫着腰,蹑手蹑脚蹭到陈家院墙根下。
那碎石垒的墙不高,他三两下就扒了上去,探头往院里张望。
院子里黑漆漆的,檐下堆着高高的柴垛,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
东厢房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睡死了吧?”陈癞子心里嘀咕,轻手轻脚翻进院子,落地时踩到一片碎瓦,发出“咔嚓”轻响。
他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侧耳听。
堂屋里传来陈老汉的咳嗽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东厢房依旧安静。
陈癞子松了口气,猫着腰往鸡窝摸去。
鸡窝搭在院子西南角,用竹篱围着,里头七八只芦花鸡挤在一起,睡得正沉。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竹篱门时——
“吱呀。”
东厢房的门,开了。
陈癞子心脏骤停,猛地缩回手,滚到柴垛后面藏起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窥探。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房门。
是陈二牛。
陈癞子还是头一次在夜里这么近看见他。
只见陈二牛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单薄短褂,赤着脚站在院子里。
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在黑暗中像两盏鬼火。
他的指甲又长又尖,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陈癞子吓得腿肚子转筋,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陈二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开始备柴。
忽然,他停住了,鼻子微微耸动,目光定在了鸡窝方向。
不,是定在了陈癞子藏身的位置!
陈癞子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
陈二牛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倒像野兽。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柴垛走来,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被、被发现了……”
陈癞子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偷鸡,连滚爬爬从柴垛后面蹿出来,拔腿就往院墙跑。
可他才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二牛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眨眼就扑到了他身后。
一只青灰色的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砰!”
陈癞子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见陈二牛已经俯下身,那张青灰的脸凑到他面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张开的嘴里露出森白的牙齿,涎水顺着嘴角滴下,落在王癞子脸上,冰凉黏腻。
“救、救命——”陈癞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二牛似乎被这叫声刺激到了,眼中的血色更浓。
他低吼一声,双手掐住王癞子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吓人。
陈癞子只觉得脖子要被掐断了,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要死了。
陈癞子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拼命挣扎,可陈二牛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完了,完了……
就在陈癞子意识即将涣散之际——
“唉。”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那叹息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陈癞子的惨叫、陈二牛的嘶吼,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自堂屋门口飘然而出。
叶清风负手立于檐下,月光照在他身上,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如水。
他看了眼院中景象——陈二牛正掐着陈癞子的脖子。
陈癞子脸色发紫,手脚抽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叶清风并未急着上前,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脚边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上。
那石头普通得很,灰扑扑的,沾着泥土,是平日里垫柴垛用的。
他弯腰,拾起石头。
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捡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
陈二牛似乎察觉到威胁,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叶清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他并未放开陈癞子,反而掐得更紧了。
叶清风恍若未闻,只将石头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虚一点——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
只是那么随意的一点。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块灰扑扑的寻常鹅卵石,骤然迸发出一层柔和而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光并不刺眼,却堂皇正大,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阳气,驱散夜色,照亮了小半个院子。
金光在石头上流转不息,形成一道道玄奥的纹路,隐隐有梵音道韵从中透出,涤荡人心。
院中那股阴冷邪戾的气息,在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陈二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掐着王癞子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叶清风手腕轻抖,那泛着金光的石头脱手飞出。
不是疾射,不是猛砸,而是带着一种玄妙的轨迹。
轻飘飘、慢悠悠地朝陈二牛飞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石头越过数丈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陈二牛额前。
“嗒。”
一声轻响,如石子落水。
紧接着——
“轰!!”
金光大盛!
那石头贴在陈二牛额前,金光如流水般蔓延开来,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陈二牛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整个人轰然跪倒在地。
掐着陈癞子的手彻底松开,双手撑地,浑身剧烈颤抖,却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金光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他牢牢镇在原地。
光罩上符文流转,隐隐有龙吟凤鸣之音,神圣庄严。
陈癞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咳得撕心裂肺。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月光下,青衫道人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而方才险些掐死他的陈二牛,此刻被一块发着金光的石头压在额前,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身的邪戾之气在金光照耀下如同沸汤泼雪,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陈癞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怎么回事?!”
“出啥事了?!”
院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
却是陈癞子那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动了左邻右舍。
这深更半夜的,陈二牛家又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邪门地方,那声惨叫格外瘆人。
几个胆大的村民便拎着棍棒、举着火把赶来查看。
他们涌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院门——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