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十,十传百。
渐渐有人开始慕名前往。
第一个去的是城西的刘寡妇。
她丈夫去世三年,她日夜思念,听说山中有“爱情仙坟”,便带着供品上山。
她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天,诉说衷肠。
傍晚下山时,人说她眉宇间的郁结散了许多。
第二个去的是一对因家世阻碍无法成婚的年轻恋人。
他们在墓前许愿,下山后竟双双得到父母谅解,婚事顺利。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去过的人,都带回了新的见证:
有人说看见香火在雨中也不灭;
有人说那双蝶冬日也不离去;
更有人说,曾在月夜看到一对模糊的老夫妇身影,手牵手站在石阶上,对着来人微笑。
传言越传越玄,那座无名小山渐渐有了名字——“同心山”,那座坟被称为“仙侣冢”,那条石阶则被叫做“天情梯”。
三年后。
同心山已成了方圆百里著名的“爱情朝圣之地”。
每月初一、十五,石阶上总是人影不绝。
有年轻情侣来许愿长相厮守,有中年夫妇来祈求婚姻和睦,有丧偶的老人来寄托相思,甚至还有文人墨客来寻找灵感。
他们都遵循着不成文的规矩:
不破坏一草一木。
不打扰那双蝴蝶。
最神奇的是那三支香——三年来,从未熄灭。
人们开始相信,陈守仁与周慧兰的爱情感动了上天,有神仙路过此地,为他们铺了石阶、点了仙香、派了蝶使守护。
于是墓碑前渐渐多了供奉。
有人放上野花——多是并蒂莲、双生菊、鸳鸯藤。
有人系上红绳——两根红绳编成同心结,挂在墓碑两侧。
有人留下诗笺——写满对爱情的祈愿与赞叹。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
黄昏时刻。
山坳里炊烟袅袅,西院陈二郎家的井边围了不少人。
自那口泉井涌出后,消息像山风一样传遍了附近几个村落。
起初有人不信,可来看了那清冽见底、四季常温的泉水后,都啧啧称奇。
更奇的是,有人带了久治不愈的咳疾来,饮了这井水三日,竟好了大半。
又有人用这水浇菜,菜长得格外水灵。
于是“福泉”之名不胫而走。
每日从早到晚,总有人提着桶、端着盆来打水。
陈二郎夫妇从不收钱,谁来都给打,有时见老人孩子力气小,周氏还帮着摇轱辘。
有人过意不去,留下些鸡蛋、菜蔬,夫妇俩推辞不过,也就收了,转手又送给更穷的人家。
东院里,陈大郎趴在墙头,看着弟弟家热闹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院中那口井彻底干了。
三日来,他试了所有法子。
请了道士做法,买了香烛祭井,甚至偷偷往井里倒了三桶从弟弟家打来的水,想着引引水脉。
无用。
井还是干的,干得井壁都开始掉土渣。
更让他恼火的是,从前那些来买水的人,如今都去了弟弟家。
他陈大郎非但赚不到一文钱,自家用水还得去弟弟那里打。
第一天他去时,硬着头皮,提着桶在院门口踟蹰了半天。
王氏推他:“快去啊!等着渴死吗?”
陈大郎咬咬牙,走进西院。
院里正有四五个人在打水,见他来,都停了动作,眼神古怪。
陈二郎正在帮个老太太提水,转头看见兄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大哥来了?要打水吗?桶给我。”
没有嘲笑,没有刁难,甚至没有提从前的事。
陈二郎接过桶,利落地打满一桶,又拿了个葫芦瓢,从井旁池子里舀了瓢水。
“大哥先喝口,这水甜。”
陈大郎接过瓢,手有些抖。
他喝了一口,确实甜,甜得他喉咙发紧。
“谢、谢了。”他声音干涩。
“自家兄弟,谢什么。”陈二郎把桶递给他,“以后要用水随时来,别客气。”
陈大郎提着水桶走了,背后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
回到家,王氏迫不及待地舀水喝,喝完了却啐了一口。
“假好心!显摆他得了口好井是吧?”
陈大郎没说话,坐在门槛上发呆。
第二天,第三天,他还是得去挑水。
每次去,弟弟都客客气气,周氏还常留他吃饭,穗儿甜甜地叫大伯。
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这天晚饭时,王氏咬着饼子,忽然压低声音:“当家的,你说那井……真是神仙赐的?”
“不然呢?”陈大郎闷声道,“你见过平地涌泉的?”
王氏眼睛转了转:“既然是神仙赐的,那也该是陈家的福气。你是长子,这福气合该有你一份。”
陈大郎抬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王氏凑近些。
“老二两口子老实,咱们想个法子,把这院子……要过来。
就说爹娘当年分家不公,你是长子,该得住正院。那井在院里,自然也是你的。”
陈大郎心跳快了几拍:“这……这怎么要?地契都在他手里。”
“地契可以改啊。”王氏冷笑。
“镇上刘书吏不是跟你喝过酒?使点银子,就说地契丢了。
补办一张,把两院都写成你的名字。老二一个庄稼汉,懂什么?”
陈大郎沉默了。饼子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蒲松霖牵着匹瘦马,走在山道上时,天已擦黑。
他是个写书人,三十来岁,青衫洗得发白,背上的书箱却沉甸甸的。
里面装满了这一路收集的志怪故事、乡野奇闻。
他有个心愿,要写一部书,专记世间神鬼精怪、奇人异事,书名都想好了,就叫《搜奇志异》。
今日从黑山镇出来,本想赶去下一个县城,谁知山路难行,耽误了时辰。
眼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焦急时,忽见山坳里有两户人家,窗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精神一振,牵着马快步走去。
先到东户。
院墙高,门板厚,看着像户殷实人家。
蒲松霖整了整衣衫,上前叩门。
叩了三声,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妇人,瘦脸薄唇,眼睛在暮色中闪着警惕的光。
“何事?”声音尖细。
蒲松霖拱手作揖。
“在下蒲松霖,游学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找不到客栈,想在此借宿一晚。
房钱饭钱照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妇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白的青衫和瘦马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
“借宿?咱们家又不是客栈。”
“在下知道唐突。”蒲松霖忙道,“实在是天色已晚,山中恐有野兽,恳请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