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渊的手也在抖,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弯下腰,看着女儿,轻声说:“小雪,你认得爹吗?”
孟雪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几息,嘴唇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可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孟渊看见了,看见了。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孟青抱着姐姐,把脸贴在她的手上,哭得浑身发抖。
孟雪的手抬起来,很慢,很吃力,可她抬起来了,放在孟青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摸着。
就在这时候,孟雪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不是停住,是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
她的手从孟青的头上滑下来,垂在床边。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在缩,不是缩成一点,是缩成一条细线,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抖。
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在床上翻滚,不是翻,是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可她的喉咙在动,在喊,在叫,喊不出声,叫不出声。
孟青吓坏了,扑过去抱住她,可她的力气太大了,孟青抱不住。
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她的嘴张得更大了,这次出了声,不是喊,是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孟青抱着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明明醒了,忽然又变成这样。她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满是恐惧。
孟渊的脸白了。他的手在抖,他的腿也在抖,可他不能慌。
他转过身,冲到桌前,拿起第二张定神符,点燃,化灰,和无根水搅在一起,端过来,捏开孟雪的嘴,灌进去。
孟雪咽了,可她的抽搐没有停,反而更厉害了。
她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眼白露出来,瞳孔不见了。
她的嘴唇从白变紫,从紫变黑,像是有毒的东西在她身体里蔓延。
孟渊把碗放下,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七星灯的火苗乱晃,差点灭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尖锐,刺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一只灰蓝色的鸟从黑暗中飞出来,落在窗台上。
孟渊从袖子里掏出顾仲安的信,塞进竹筒里,又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咒已解,女忽惊厥,急!速回!”
他把纸条塞进竹筒,封好,系在鸟腿上。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孟渊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床边。孟雪的抽搐已经停了,可她也停了。
不抽搐,也不动,不睁眼,也不闭眼。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没有光。
她的嘴唇还是黑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孟青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不哭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着。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孟渊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十里之外,一处隐蔽的地窖里。
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照不了多远。
四壁是土墙,潮湿,长着青苔。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头皮。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都很深。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袍子,袍子上满是污渍,分不清是泥是血。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枯瘦,指甲又长又黄,像老树根。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草人,草人身上缠着红线,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孟雪”两个字。
他忽然睁开眼。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像两扇很久没开过的窗被人猛地推开了。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可那灰里有一点光,很亮,亮得像针尖。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解他的咒。
七星灯,安魂香,定神符。
手段不错,可太天真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捏住草人头上那张黄纸,轻轻一扯。
黄纸被撕下来了,露出草人光秃秃的头。
他把黄纸凑到油灯上点着,纸烧起来,火是红的,烟是黑的,黑烟在空气里凝成一团,不散,像一只扭曲的手。
“梦魇咒,不过是皮。真正的咒,在这张纸下面。你们破了皮,伤不了骨。皮破了,骨才露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把烧尽的纸灰吹散,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用红线系着。
那是孟雪的头发,孟远给他的。
他把头发缠在草人的脖子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死结。
然后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草人。
草人的头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他把草人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睡觉的孩子。
“没有人能救她了。再过一天,她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谁也聚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孟二爷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一颗许愿石。有了它,我就可以突破现在的瓶颈,再活几十年。几十年,够我做好多事了。”
他把草人放回原处,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低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拉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