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顾渊的落笔,号房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原本潮湿阴冷的空气变得干燥温暖。
砚台里劣质的墨汁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顾渊笔下的每一个字,在写成的瞬间,都会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随后又迅速隐没在纸张之中。
这是大道法则与此界天道产生共鸣的初步表现。
顾渊也稍微压制了内世界的力量。
他很清楚,如果毫无保留地释放才气,这篇文章写完的瞬间,就能把这座贡院连同青州城的官气华盖一起捅穿。
他现在是个落魄书生,得循序渐进。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这个皇朝规则下,对所有非皇朝体系力量的压制。
顾渊能感受到。
如果没有真仙级的力量。
来这里……一律都会被压制。
即便如此,那股被极度压缩的才气,依然在贡院上空引起了异动。
明远楼上。
王伯安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主簿汇报考场纪律。
突然,他头顶那团一直平稳运转的七品官气,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王伯安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他顾不得擦拭,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栏杆前,双目死死盯着下方的号房区域。
“县尊大人,发生何事?”主簿见状,急忙上前询问。
王伯安没有回答。
他调动官印的力量,将实力强化到极致。
在官气的加持下,他看到贡院西北角的某处号房上方,隐隐有一道乳白色的气柱正在成型。
那气柱虽然纤细,但极其精纯,竟然有一种要冲破青州城官气压制的架势。
“好精纯的才气!”王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州这种偏远之地,已经有几十年没出过能在县试中引动才气化柱的天才了。
这种级别的文章,一旦上报府城,必然会引起知府大人的重视,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查!”
王伯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心腹衙役吩咐道,
“去西北角甲字十三号房,看看里面坐的是谁家子弟。切记,不要惊动他。”
衙役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衙役悄无声息地返回明远楼。
“回禀县尊,查清楚了。”
衙役凑到王伯安耳边,“甲字十三号房的考生,名叫顾子渊。是个寒门学子,家住城南柳树巷,父母双亡,没有任何背景。”
“寒门?”
王伯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甲字一号房。
那里坐着他的亲侄子,青州王氏的嫡系子弟王腾。
王家为了这次县试,提前半年就买通了关系,弄到了考题的大致范围,还请了名师为王腾代笔写好了几篇范文。
王腾的案首之位,是青州王氏早就内定好的。
这是门阀的规矩,也是青州官场的潜规则。
毕竟王腾……那可是被誉为有首辅之姿的人啊。
可现在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泥腿子,竟然写出了才气化柱的文章?
王伯安的脸色阴沉下来。
大胤神朝的官道资源是有限的。
青州城每年能孕育出的气运就那么多。
如果让这个顾子渊拿了案首,不仅王腾的仕途会受到影响,青州王氏对本地气运的垄断也会被撕开一个缺口。
这是门阀绝对无法容忍的。
“才气再高,终究只是个白丁。”
王伯安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这青州城的天,是王家的天。文章写得好不好,本官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主簿,语气森寒:“传令下去,收卷。重点关照那个顾子渊的卷子,直接送到本官的书房。”
夕阳西下,县试结束。
顾渊交了卷,提着空荡荡的考篮走出贡院大门。
呼吸着外面略显浑浊的空气,他伸了个懒腰。
考场里那股发霉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兴奋或沮丧的考生,径直走向街角的包子铺,买了两个素馅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城南的柳树巷走去。
系统给他安排的住所,是一间漏雨的茅草屋。
顾渊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看着屋内仅有的一张破床和一张瘸腿桌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爱,你这沉浸式体验搞得也太逼真了点。”顾渊坐在破床上,“真把我当叫花子养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宿主请保持人设。】
顾渊懒得搭理它。
他盘膝坐下,神识外放,覆盖了整个青州县衙。
以他仙王级的神魂,这座城池里发生的一切,连一只蚂蚁的爬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清楚地看到了明远楼上王伯安的反应,也听到了对方收卷时的那番密谋。
“门阀打压,暗箱操作,真是无论哪个世界都少不了这种戏码。”顾渊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着。
他并不生气。
相反如果那个县令老老实实地给他判个案首,他反而要费心思去想怎么把事情闹大。
现在对方主动把把柄递过来,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毕竟这次。
他可没在天枢源界那种需要炼心,而顺便拨乱反正的戏码。
能稍微快一点,顾渊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
……
夜色深沉。
青州县衙,后堂书房。
王伯安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份卷子。
一份是侄子王腾的,辞藻华丽,中规中矩的颂圣之作。
另一份,则是顾渊的卷子。
顾渊的卷子被单独放在一旁,上面隐隐有白色的才气在流转,甚至让书房内的烛火都显得黯淡无光。
王伯安逐字逐句地读着顾渊的文章。
越读,他的心惊越甚。
这篇文章的格局太大了。
它不仅直指官道的本源,甚至隐晦地点出了神朝气运生出黑斑的症结所在。
这种眼界,别说是一个青州城的寒门学子,就算是京城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也未必能写得出来。
惊艳过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这篇文章若是流传出去,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
写文章的人或许会一飞冲天,但他这个负责阅卷的青州县令,绝对会被卷入高层的政治漩涡中,粉身碎骨。
“此子断不可留。”王伯安下定决心。
他拿起朱砂笔,在顾渊的卷子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狂悖无知,妄议朝政。词句虽然华丽,但心术不正。黜落!”
王伯安写下批语,调动七品县令的官印伟力,狠狠盖在卷面上。
官印落下,赤红色的官气化作一头狰狞的猛虎,将卷面上流转的白色才气强行压制、吞噬。
顾渊那篇足以惊动天下的文章,在官权的碾压下,变成了一份废卷。
王伯安看着失去光泽的试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顾子渊,要怪,就怪你生错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