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陆港管委会。
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孙大强站在五楼的女儿墙外,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底下的水泥地上,黄色的警戒线拉开,消防队的救生气垫刚刚铺起一半。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一沓被雨水打湿的欠条,眼睛熬得通红,冷风灌进他破旧的夹克里,像一面鼓胀的破旗。
白云市公安局长张志拿着对讲机,站在寒风里直哆嗦。
二楼的窗户后,陈锋脸色灰败。
他抓起桌上的专线,直接打给张志。
“张局长!你的人在干什么!上去把人弄下来,先把现场清了!省里的媒体马上就到,这画面要是传出去,白云市的脸面还要不要!”
张志握着听筒,为难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陈书记,这人情绪极度激动,要是强攻,人脚一滑真掉下来,这责任谁背?”
“出了事我负责!马上动手!”
陈锋嘶吼,这是他掩盖陆港资金断裂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张志咬了咬牙,转头对防暴大队打了个手势。
就在这时,张志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他接起电话,对面是王兴又粗又硬的嗓音。
“张志,我是王兴。你的人要是敢往上迈一步,你现在就把警服脱了。”
张志浑身一僵。
“王厅,陈书记那边催着清场……”
“公安是维护公共安全的,不是替他陈锋赖账当保安的!”王兴的声音隔着电波砸过来。“省厅下了死命令,严禁警力介入经济纠纷。你们的任务是在底下铺垫子、做防护,保证现场的人身安全。谁欠的钱,让谁自己去解决。警察不是他的挡箭牌。”
电话挂断。
张志把手里的对讲机一揣,冲防暴大队一挥手。
“原地待命!守住气垫!谁也不许上去!”
陈锋在二楼看到警察退了回来,气得砸了桌上的茶杯。
他赖以镇压局面的暴力机器,被祁同伟立下的政法新规彻底锁死了。
……
省委一号会议室。
气氛沉闷。
大屏幕上,白云管委会门口的监控画面实时滚动着。
那几台黄色的挖掘机和黑压压的讨薪人群,成了会场里最刺眼的背景。
高育良端坐主位,黑呢大衣搭在椅背上。
郭正明坐在右侧,目光刻意避开大屏幕。
他之前呈报给京城的材料里,把白云包装成了“改革受阻的试验田”。
现在,这试验田里的农民工被逼得要跳楼。
“正明同志。”高育良开口,没碰保温杯。“白云的事,省府有什么预案?”
郭正明调整呼吸。
他需要拖时间,等京城部委的批示下来,才能用上压下。
“高书记,这事有偶发性。部分包工头法治意识淡薄,采取极端手段施压。”郭正明拿捏着字眼,“关于白云陆港的整体定性,省府已经向京城递交了专项报告。部委领导高度重视。我建议,目前以安抚为主,等京城的批示下来,明确了陆港的发展地位,再统筹化解债务。”
这手太极打得很油滑。
把锅往上交,拿京城的大旗来压省里的追责。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等批示?”高育良放下杯子,发出沉闷的声响。“等楼底下的人摔出一摊血,你拿着批示去擦地?”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郭正明脸色一白。
“东海的乱子,东海自己平。”高育良一字一顿,定下基调。“不要把我们的治理无能,包装成体制矛盾去烦中央。省委不向上投降。今天这会,就是拿解决方案的。”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黑皮工作簿翻开,红蓝铅笔停在指尖。
“我提三步。”祁同伟出声,条理分明。
“第一步,救人保底。农民工的工资不能拖。省财政出一笔应急保障资金,把孙大强这批人的账结了。”
郭正明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只要省财政肯出钱,白云市的资金链就能续上一口气。
列席的省财政厅长刘长庚坐直了身子。
他是个老财会,算盘打得精。
“祁书记。”刘长庚翻开预算表,“省财政可以出这笔钱,但必须单列名目。叫‘应急民生救助金’。这笔钱,一分不进白云市财政局的账户,不进管委会的账。”
刘长庚看着郭正明,话是对着全场说的。
“财政厅派专员下白云,拿着包工头的花名册和工资单,现场核对,直接打进农民工的个人银行卡。钱发完,账结清。绝对不给白云陆港垫半块砖的基建款。”
郭正明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这笔钱成了纯粹的救火款,一分钱没法被陈锋拿去填补他的陆港窟窿。
“第二步。”祁同伟继续推进,“查流向。十一亿补贴进了外省空壳公司,这些钱到底去了哪。审计厅和省经侦总队联合办案,穿透到底。”
“第三步,重构。”祁同伟看向郭正明,“白云陆港的设计容量和真实货源严重不匹配。去掉那些虚增的吞吐量,重新评估。该当仓库当仓库,别再拿内陆枢纽的帽子去骗贷款了。”
这三步,刀刀见血,把白云陆港从一个政治标杆,直接打回了地方烂账的原形。
组织部长刘长峰见势不对,赶紧下场护盘。
他得把陈锋保下来,否则他在地市的组织威信将荡然无存。
“祁副书记的方案很务实。但对于白云班子的处理,还是得慎重。”刘长峰拿出组织部的话术,“陈锋同志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推进陆港建设。步子迈大了点,现在的局面是新业态初期的必然代价。组织上不能因为一次拥堵和欠薪就全盘否定。改革容错机制还在,我们要保护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伟坐在长桌末端,直接顶了回去。
“刘部长,容错机制不是烂账的遮羞布。”李伟翻开一份白云市效能初评报告,“十一亿资金流向不明,这叫工作失误?这是实打实的渎职,甚至是贪腐。我建议,立刻对陈锋启动专项效能倒查,停职接受调查。”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白云现在这个局面,陈锋不在,谁去安抚那些企业和司机?”刘长峰死咬不放。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在案头,发出一声脆响。
“刘部长。”
祁同伟的目光钉在刘长峰脸上。
“容错,容的是探索中的技术偏差。不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给骗子买单。”祁同伟声音平正。“如果你非要拿组织部的‘改革容错’牌子去遮这笔违法账。那这十一亿的去向,组织部就得扛一半的连带责任。你签这个字?”
刘长峰被卡得死死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替陈锋顶雷?他没这个胆子。
高育良看火候到了,做出最后裁决。
“陈锋不免职。”
高育良的话让郭正明和刘长峰刚刚松了半口气,紧接着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就地留任,处理善后。”高育良端起水杯,“谁拉的屎,谁自己擦干净。省纪委和省审计厅今天进驻白云管委会,跟陈锋同吃同住。他不仅要解决包工头的问题,还要把那十一亿给我交代清楚。查实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把陈锋按在这个火山口上,不仅让他承担解决麻烦的重压,更让他失去了任何掩盖证据的空间。
每天在纪委的眼皮底下办公,这比停职更让人崩溃。
散会。
郭正明收起文件,大步走出会议室。
他输了。
想借京城部委来压制东海省委,反被白云市一场真实的跳楼危机逼到了绝境。
高育良用极强的政治定力,把问题牢牢锁死在东海内部的治理框架里。
京城那份报告,现在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
四号院。
冷风卷着雪花在天井里打转。
厨房里,煤气灶开着底火,砂锅里炖着羊肉萝卜,汤汁泛着奶白。
祁同伟拿着长柄木勺,在锅底搅动了两下。
他换了件灰旧的针织开衫,洗净了手,走回正屋。
陈阳坐在长桌前,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整理着法务部送来的债权登记名册。
“省财政的钱下去了。孙大强拿到了工钱,人从楼上下来了。”陈阳拿红笔在名册上划去一行。
“钱是直发的,陈锋连摸都没摸到。”祁同伟拉开木椅落座,“他现在被纪委的人盯着,白云陆港的这摊死水,一点波澜都翻不起来了。”
陈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郭正明在白云折了本,刘长峰在组织部也不会闲着。”陈阳看得很透,“他们把持不住实业,就只能去折腾人。”
祁同伟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
“刘长峰的组织大棒,敲不动海州和安丘。但他不会甘心。他会去找那些底子薄、定力差的地方。”
省委组织部。
刘长峰坐在办公桌后,办公室的暖气烤得人发燥。
白云陆港这颗雷爆了,省府的宏观路线受了重挫。
如果不把地市上的权力抓回来,他在组织部的权威将彻底荡然无存。
他翻开手里的地市干部名册。
海州赵长明和安丘沈克勤已经抱团跟了祁同伟。东港市长前两天也拒绝了压价。
他的笔尖在名册上滑过,停在了“临海市”三个字上。
临海市之前因为外省信托暴雷,财政吃紧,市委书记胡跃进被抓后,班子一直不稳。常务副市长周建安目前主持工作,这人是个软柿子。
“通知临海市的周建安,明天上午来组织部谈话。”刘长峰按下内线电话。
他要通过连环约谈,用组织考核的压力,强行把这些摇摆的地市捏在手里,撕开实干派的防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东海的权力场没有因为白云的瘫痪而停歇,反而向着更深层的人事骨架,开始了残忍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