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政府，张延海办公室。
半小时后，住建局长赵志远推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林城住建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油条。
“张市长，您找我？”
张延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恒太那三个项目的预售证，办得怎么样了？”
赵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张市长，恒太的预售申请材料我们都收到了。但是工程进度这块……按政策要求，多层住宅主体结构要封顶，高层住宅要完成主体结构的三分之二，才能办理预售。恒太的项目，现在连地基都没挖，这个……”
张延海打断他。“志远同志，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恒太是省里的重点招商企业，光明峰项目你知道吧？那是省里的头号工程。林城这几个项目，是恒太在汉东的重要布局。如果因为预售证的问题卡住了，影响了项目进度，这个责任谁来负？”
赵志远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张延海这是把球踢给他了。签吧，违规。不签吧，得罪市长。得罪了市长，他这住建局长还能干几天？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张市长，不是我不想办。是政策红线在那儿摆着。要不这样，我们打了个报告，您批示一下，将来有人问，我们也有个说法。”
张延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冷了几分。赵志远这是在让他留字据。一旦出了事，签字的是他张延海，背锅的也是他张延海。
“行。我给你批。”他接过赵志远递过来的报告，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一行字——“该项目系省重点招商项目，请住建局特事特办，尽快核发预售许可证。”签上名，写上日期。
赵志远接过材料，看了一眼，虽然写的模棱两可，但至少能证明这件事他张延海知情，便是收进包里。
“张市长，还有一件事。土地出让金缓交的手续，国土局那边也卡着。只有土地手续办齐全，恒太拿到土地证，我们才能给他发证，银行也才能办按揭贷款。”
张延海一听，确实有道理，便是留下赵致远，让秘书请来国土局局长刘天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志远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喝水。
张延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色不太好看。
刘天明推门进来时，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他五十出头，精瘦干练，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进门就堆起笑脸。“张市长，您找我？”
张延海指了指沙发。“坐。恒太那三个项目的土地手续，你们卡着不放？”
刘天明的笑容微微一僵，在赵志远旁边坐下。“张市长，不是我们卡着不放。是恒太的土地出让金一直没有着落。按政策规定，全额缴清才能办土地证。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张延海看着他。“省里出了政策，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出让金可以分期缴纳。恒太是省里的重点招商企业，林城这几个项目，就不能参照执行？”
“参照执行是可以，但他也得先缴一部分，问题是一分钱也没有交上来。”刘天明有些无奈。
“就是因为现在恒太因为光明峰的项目资金紧张，所以我才要让你们缓收恒太的土地出让金，并让住建局提前办理预售证，只要房子开始预售，这些问题不是都就解决了吗？”
“那可以让住建局先把预售证发了，他卖了房子缴一部分出让金，剩下的我们可以参照省上政策缓缴。”
刘天明将皮球踢给了赵致远。
赵志远在旁边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张市长，土地证是基础，还是先要办了土地证，我们才好发预售证，而且没有土地证，房子不能办按揭，他给谁卖去？所以，土地证这个事绕不开。”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总之，对方只要发了证，我这边就没问题了。
张延海像个皮球，被两个局长来回踢，目光也是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几个回合下来，他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这是在跟我打太极？”
赵志远赶紧摆手。“张市长，不是打太极。是程序就是这样走的。要不这样，国土局先把土地证办下来，我们住建这边马上发预售证。”
刘天明摇头。“老赵，你这话说得轻巧。为什么不是你先发预售证，用预售款来补土地出让金？”
赵志远急了。“老刘，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没有土地证，我发预售证，那是违规！审计来查，第一个找我。”
刘天明也急了。“你难为？我要是没缴清出让金就办土地证，审计查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这两个手下互相推诿，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志远和刘天明都住了嘴，低下头，不敢看他。张延海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你们一个是住建局长，一个是国土局长。在我跟前推来推去，是要耽误项目进度，还是等着上面来人查你们？”
两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张延海从赵致远手里要回那份文件 ，又加了几句话，请国土局参照光明峰项目政策执行，允许土地出让金分期缴纳，也可先行办理土地证，后续手续同步完善。”签上名，写上日期，把文件扔给刘天明。“够不够？”
刘天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张市长，这个……”
张延海打断他。“怎么？不够？要不要我请钟省长也给你批一份？”
刘天明不敢再说话，把文件收进包里。
张延海又看向赵志远。“土地证办下来之后，预售证什么时候能发？”
赵志远咬了咬牙。“土地证一到手，三天之内发证。”
张延海点头。“好。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到恒太的预售证发出去。谁耽误了，我找谁算账。”
两人站起身，灰溜溜地离开。
走到门口，张延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延海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得像刀。“今天的事，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连连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赵志远和刘天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恐惧。
赵志远低声说。“老刘，这事你怎么看？”刘天明苦笑。“怎么看？张市长铁了心要干，咱们拦得住吗？”
赵志远叹了口气。“拦不住。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批示我留了底，你也留一份。将来出了事，至少有个说法。”
刘天明点头，两人各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