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张树立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京海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火，远不如京州繁华。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
三天十个亿。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硬的军令状。
暂停干部工资，全市的干部都会骂他。叫停基建项目，那些靠项目吃饭的包工头会恨他。
但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接下来的旧案倒查和资产处置才是真正的硬骨头，不知道会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林振海虽然调走了，但在京海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局委办。赵立冬虽然进去了，但他的案子如果再翻，又有不少人睡不着觉。
犹豫了一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树立同志，这么晚了，有事？”
张树立的声音有些沙哑。“高省长，打扰您休息了。今天钟省长来京海，定了工业园整改的事。省里出五个亿，京海自己解决十个亿，三天之内必须到位。我觉得，这件事要给您汇报一下。”
电话里，张树立把省环保厅拿出的解决方案和自己的资金筹措计划，以及京海下一步的化债方案，详细汇报了一遍。
他并没有谈困难，也没有表达让高育良帮忙的意思。能够主政一方，解决这些问题，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考验。
听完汇报，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树立，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的这些办法也都是对的，京海的事，确实到了下猛药的时候了。所以，这一次的事，对你来说，是考验，更是机会。涉案资产抵押贷款的事，估计会有难度。这件事，我帮你协调一下。其他工作你按部就班推进，不要乱了阵脚。”
得到了高育良的支持，张树立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高省长，谢谢您。”
高育良嗯了一声。“京海的事，你放手去干。有困难，随时找我。”
电话挂断。张树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了这两个亿，他就能过了眼前这一关。
第二天一早，贺家国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发愁，涉案资产抵押的事，银行那边他刚联系了，贷款可以，但是三天之内放款，有难度，把握不大。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两人在贺家国当副市长的时候，就打过交道，算是半个熟人。
“贺市长，听说京海工业园整改需要资金，你们打算用涉案资产进行抵押借款，我这边有个想法，想给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贺家国哪敢不方便 ， “高总你太客气了，我这边随时方便，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电话那边，高小琴也是开门见山。“我们山水集团愿意为京海市政府提供两个亿的借款，这些款项不需要抵押，我们对强盛集团的资产处置很感兴趣，如果机会参与，这笔钱可以算作保证金。”
贺家国握着话筒，心里有些激动。山水集团是高小琴的企业，背后有高育良的影子。这个时候主动伸出援手，既是雪中送炭，也是在京海布局。
不管哪方面原因，他都没有理由拒绝，山水集团的钱来得正是时候。
“高总有心了。两个亿的借款，京海非常需要。资产处置的事，山水集团有意参与，我们欢迎。具体怎么操作，请高总派人来京海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
贺家国放下话筒，长出一口气。山水集团的钱到了，工业园整改的资金就有着落了。
他拿起电话，第一时间将消息报告给了张树立。
同一时间，京州，市政府。
孙连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是从吕州发来的，抬头是沙钢集团的红色标识，落款处是董事长李在兴的亲笔签名。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京州市人民政府：为贯彻落实省委副书记、省长高育良同志吕州调研时的工作要求，沙钢集团拟于近日赴贵市考察荣成钢铁资产盘活项目及光明峰高新区投资环境。请予接洽为盼。沙钢集团有限公司，李在兴。”
孙连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达康正在沪上为荣成钢铁招商，沙钢集团又打着高育良的旗号要来考察，这件事可能并不寻常。他不敢擅自作主，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会场。
“连成，什么事？”
孙连成把沙钢来函的事说了一遍。“李书记，沙钢董事长李在兴亲自带队，要来考察荣成钢铁，还专门说了是高省长安排的。您看怎么接待？”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热情接待，但不能表态。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孙连成应下。“明白了。”
挂断电话，孙连成又拿起那份传真，看了一遍，安排秘书长去对接考察事宜，原则是随时恭候。李在兴的动作很快，收到京州市政府的回复便确定了行程，次日一早抵达。
第二天一早，沙钢集团董事长一行乘车到达京州。孙连成亲自带队迎接，两人握手寒暄，车队直奔光明峰高新区。
考察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李在兴一行参观了光明峰高新区的规划展厅，听取了高新区管委会负责人的介绍，又实地察看了荣成钢铁的厂区。
荣成钢铁的高炉已经熄火，厂区冷冷清清，但占地规模和市场区位优势让李在兴频频点头。
中午，孙连成在市政府招待所设便宴，李在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京州的光明峰高新区规划很有远见，荣成钢铁的区位优势明显。沙钢有意参与荣成钢铁的资产盘活，同时考虑在京州投资建设高新材料加工基地。初步意向投资规模在两百个亿。”
孙连成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李总，京州欢迎沙钢这样的龙头企业来投资。只是荣成钢铁邻近光明峰高新区的生态廊道，相关项目实施可能需要异地选址，当然，我们京州一定会全力支持项目落地，为贵公司提供合适的建设用地。”
李在兴点了点头，“光明峰的规划我们非常认可，荣成钢铁的落后产能，可以搬迁出去，腾出来的地块，我们可以用于高新材料基地的建设。详细的方案，我们回去以后还要研究。“
下午，李在兴一行离开京州，返回吕州。
孙连成把他们送到高速出口。望着远去的车尾灯，他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无人问津的荣成钢铁，突然成了香饽饽。
沙钢要投二百亿，沪钢要投两百六十亿，无论哪个能成，京州这一波招商，成绩单足够亮眼。
但李达康正在和沪钢谈呢，高育良又弄来一个沙钢，
不知道李达康回来以后，会如何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