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亮当众宣布了市政府的决定，李有田抛出了条件，但他并没有打算和刘志亮谈。
在他眼里，这样的事，只有张树立和贺家国才配上桌。
其实他的逻辑没有错，刘志亮作为一个副职，在这件事上，确实还没有李有田的话语权大。
但刘志亮不接受，他从李有田的话里，感受到了赤果果的轻视。
“李书记，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是征地补偿的事，这是关停违法砂厂的事。一分钱补偿都没有。你能配合就配合，不能配合，我们依法强制关停。”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有田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刘志亮，目光像一条蛇。
“刘市长，你是领导，我尊重你。但你说话要负责任。一分钱没有？我们全村人辛辛苦苦办起来的砂厂，前前后后投了几百万，你说一分钱没有？”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人群中的嗡嗡声变成了嘈杂的喧哗。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开始骂脏话。
刘志亮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执法人员，又看了一眼李有田，咬了咬牙。
“我再说一遍，这是市政府的决定。今天，砂厂必须关。”
他转身，对身后的规划局和国土局的人说。“各单位分工负责，调查取证，准备联合执法。”
李有田一步跨上前，挡在刘志亮面前。
“我看谁敢！”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们欺负人！跟他们干了！”
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李宏伟在人群后面，朝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年轻人从腰间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木棍，挤进人群。
“刘市长小心！”公安局的一个队长冲上来，想挡在刘志亮前面，被一根木棍直接敲在肩膀上，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刘志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但身后也是人。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拳头，都是木棍，都是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没有倒下，咬着牙往车边冲，又被人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在喊，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打砸声中。
混乱中，几个黑衣人围住了国土局的一名年轻女工作人员。
有人开始扒她衣服，还有人拍照。
她尖叫着，哭着，拼命挣扎，但没有人能靠近。
李宏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咧开了。
看到事情差不多了，他指挥手下的人悄悄退了出去。
村民们发泄完情绪，也是一哄而散，现场留下一片狼藉。
六辆执法车全部被砸，挡风玻璃碎了，车身凹陷，轮胎被扎破。地上散落着文件、帽子、破碎的手机，还有斑斑血迹。
刘志亮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白衬衫被染红了一大片，左眼肿得睁不开，后腰钻心地疼。
他环顾四周，十一二个人倒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躺着一动不动。
国土局那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蜷缩在地上，上衣被撕烂，内衣不见了，浑身发抖，不停地哭。
一个女同事跑过去，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抱住她，自己也哭了。
刘志亮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他拨通了张树立的号码。
“张书记……莽村出事了。暴力抗法，我们的人被打伤了十几个。你快派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受伤了没有？”
“不碍事。”
“我马上到。你先稳住，不要再激化矛盾。”
电话挂断。刘志亮靠在被砸烂的车上，闭上眼睛。
血还在流，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嘴唇。
他舔了一下，又咸又腥。
远处，李有田站在村委会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这片狼藉，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李宏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晃了晃。
“爸，视频拍了，发上去了。标题写的是‘京海副市长带人强拆砂厂，黑心官员暴力执法，村民奋起自卫’。”
李有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那个女的情况，拍到了？”
“拍到了。”李宏伟咧嘴笑了笑。“角度很好，脸看得清。”
李有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行，你拿点钱，带他们出去玩几天。”
“好勒。”李宏伟高兴地走了。
…………………..
张树立赶到现场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六辆执法车歪七扭八地停在砂厂前的空地上，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从砂厂门口一直延伸到车队停放的位置。
执法记录仪和一些文件材料散落在尘土里，还有几部手机，被人踩得面目全非，屏幕裂成蛛网状。
受伤的执法人员已经被送往医院，现场只剩下几个轻伤的在收拾残局。
刘志亮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一道裂口，凝着黑色的血痂。
他没有去医院，这件事是他带队，必须要把情况说清楚。
果然，张树立到了现场，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志亮，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
刘志亮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张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好。”
张树立也有些头大，但现在显然不是谈论是非对错的时候。
“不是你工作没做好，是我们把问题没有考虑全面。”他轻轻拍了拍刘志亮的肩膀，“你先去医院，把伤养好。莽村的事，我来处理。”
刘志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张树立在市委小会议室召集紧急会议。
参会的有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司法局长，加上贺家国，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面色都不好看。
张树立把莽村事件的前因后果简要通报了一遍。
“同志们，莽村的事不是普通的征地纠纷。如果这件事我们不处理，后续的征地拆迁问题根本没法推进。东方集团的项目，也就不用谈了。”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安长林第一个表态。
“我同意张书记的意见，这起事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抗法，是公然挑战法律的底线，必须要严查严办。”
副市长、公安局长陈海附议，“张书记，我建议立案调查。暴力抗法、故意伤害、妨害公务，每一条都够得上刑事犯罪。”
检察长丁丽霞点了点头。“这帮人，公然侮辱妇女，还把视频发到网上，太猖狂了，我也同意严查严办。”
贺家国接话。“我建议由公安牵头成立专案组，进驻莽村进行调查，一定要将首要分子绳之以法。”
张树立听完大家的意见，拍了板。
“陈海同志，由你牵头成立专案组，负责案件侦办工作。同时，你要安排网警，密切关注网上舆论，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以东方集团项目的落地。”
陈海站起身。“张书记放心，我保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此时，张树立的秘书走进会场，贴近了在张树立耳边上轻声汇报。
在场的人都知道，应该是急事，否则他不会这个时候进来。
果然，张树立听完面色变得铁青，明显是动了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