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台市调研的第一晚，高育良决定住在龙岩乡。
警卫局的同志迅速行动起来，反复确认安保方案。
岩城市公安上的同志在几个主要路口设了卡，把进村的唯一一条路封了。
最发愁的是李建华。
岩台乡没有宾馆，没有招待所，连一家像样的旅店都没有。
省长和组织部长住哪里？总不能住帐篷吧。
李建华急得满头是汗，挨家挨户去敲门，终于在村尾找到两栋条件稍好的木楼。
他让人赶紧打扫，又从县城调来新的被褥和洗漱用品。
沈培林站在村口，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一脸不屑。
“高省长这是干什么？作秀吗？市里、县里有宾馆不住，要折腾基层？”
站他边上的市政府秘书长装没听见，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晚饭安排在老村长家的院子里。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摆上了村里能拿出来的所有食材。
土鸡、腊肉、新鲜的河鱼、山上的野菜、地里刚摘的蔬菜，还有村民自家酿的米酒。
高育良看了看满桌子的菜，拿起筷子，一样一样品尝，点评。
老村长端着酒杯站起来，要给高育良敬酒。
高育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老人家，这杯酒我敬你，也敬龙岩乡的乡亲们。你们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守了这片山水这么多年，不容易。”
老村长激动的眼眶红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抹了一把嘴，声音有些哽咽。
“高省长，我们这个地方穷，但我们的山水不穷。您今天来了，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高育良把酒干了，坐下，继续吃饭。
饭后，贺远鹏找到老村长，按白天打听的价格，一样一样算了账。
老村长不肯收，贺远鹏把钱塞到他手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高育良带着一行人走上村后的山坡。
远处的群山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各个寨子的木楼窗户里透出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山间。
高育良站在山坡上，岩台市和龙台县的陪同人员全在。
高育良迎着夜风，发表了来岩台市调研的第一次讲话。
“今天在岩台山走了一天，看了二环路，看了恒太的项目，又走了龙岩乡，看了龙岩石洞。感触很深。”
听了他的话，一行人自觉站好队形，开始认真聆听，两位秘书长拿出本子。
高育良刻意顿了顿，目光在这些干部面上扫了一遍。
“岩台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清楚，强伟书记和建华市长搭班子以来，发展意识很足，工作也有魄力，二环路和乐都商业中心都是大项目。
但是，二环路投资四十五个亿，规模很大，气魄很大。但我想问一句，路修好了，车开上去了，拉什么？岩台有什么东西可以拉到外面去卖？”
李建华的面色微微一变。
“乐都的项目投资十五个亿，位置很好。但我想问一句，商业综合体建起来了，谁来消费？岩台的老百姓口袋里有多少钱，能进得起这样的商场？”
沈培林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我看了龙岩乡，看了龙岩石洞，看了山上的果树，看了寨子里的木楼。这里的水果种得很好，品质不输任何地方，但卖不出去，烂在地里。
这里的山水很美，石洞堪称鬼斧神工，但藏在深山人不知，没有人来。
这里的民族风情很有特色，木楼、服饰、歌舞、饮食，都是宝贝，但没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远处的群山。
“岩台的发展方向，有问题。不是二环路不该修，是优先级错了。不是商业综合体不该建，是目前的条件不成熟。岩台市最需要的投资，不在城里，在他们脚下的大山里。”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群山。
“这里的大山，山上的水果，山里的石洞，山中的民族风情，就是岩台未来经济腾飞最大的资源。
所以，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能认真思考一下。”
强伟、李建华都是屏住呼吸，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本子，准备记录。
“首先，我希望你们能思考，岩台能否把文化旅游业作为岩台的首位产业？还有，我们山里的宝贝，能用什么方式变成钱？”
看面前的人若有所思，高育良继续出题。
“你们还要思考，岩台发展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岩台的发展，现在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这几个问题，今天晚上回去，大家都认真去想。市里的同志要想，县里的，乡里的同志也要想。明天早上，我听你们的汇报。”
讲完，高育良让大家散了。
晚上，他就住在了老村长家里。
山里的空气很好，高育良喝了一些米酒，睡的很安稳。
但是，岩台市的十几名干部，还有数十名工作人员，可就惨了。
他们坐在随行的考斯特里，连夜准备第二天的汇报。
高育良的几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只是想让岩台市的干部自己把答案讲出来而已。
只是，已经开了工的二环路怎么办？为了这个项目，李建华透支了岩台市三年的财政节余。
如果按高育良的思路，给县里乡里修路，不光二环路要停工，岩台还要再去借债。
凌晨一点，考斯特里召开的市县两级干部会议已经开了三小时。
车门紧闭，车窗拉着帘子，十几个人挤在车厢里，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浓茶的气息。
强伟坐在驾驶员后面的座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划掉，再写，再划掉。
李建华坐在他对面，面色疲惫，眼下有明显的乌青。
沈培林靠窗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车厢里不让抽烟，但他已经抽了三根了，强伟没有拦他。
强伟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清了清嗓子。
“高省长今天讲的这些话，大家也都听到了。他不是随便说说，是在给我们岩台的发展把脉。这几个问题，明天早上要汇报，我们不能说外行话，更不能说糊弄话。
今天晚上，大家把思路理一理，明天早上统一口径，把岩台的真实情况、真实困难、真实想法，给高省长汇报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