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调研岩台的第二天一早，在龙台县龙岩乡，召开现场办公会，听取岩台市县两级干部下一步发展思路汇报。
高育良和吴春林站在一处，边上是老村长。
强伟、李建华带着岩台市、龙台县两级干部按次序站在三人对面。
会议开始，强伟汇报。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大会上作报告。
“第一，岩台市委、市政府完全赞同您提出的将文化旅游业作为岩台首位产业的战略构想。岩台的自然风光和民族文化资源得天独厚，发展文化旅游产业潜力巨大。
我们将立即启动全市文化旅游发展规划编制工作，力争用三年时间，把岩台打造成为全省知名的生态文化旅游目的地。”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有表情。
“第二，我们将把旅游公路建设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基础设施建设的重中之重，积极争取省里的支持，力争用五年时间，打通连接主要景区和重点民族乡镇的旅游环线。
龙岩乡的旅游公路，我们将优先安排，优先推进，优先保障。”
高育良还是没有动静，静静听强伟汇报。
“第三，关发展的优先级问题，我们深刻反思了在二环路项目和乐都项目决策中的失误，我们将按照‘力度不减、节奏不乱’的原则，继续推进二环路建设，确保按期完工。乐都项目也将按程序推进，确保不出现烂尾和遗留问题。同时，我们将在财政预算中统筹安排资金，确保旅游公路建设有稳定的资金来源，不挤占民生支出。”
强伟合上汇报材料，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市县两级干部，还有围观的群众身上。
院子里站着的干部们面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偷偷在看高育良的脸色。
在他们身后，是龙岩乡的老百姓。
高育良收回目光，看向强伟和李建华，慢慢开了口。
“强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强伟坐直了身子。“高省长您请讲。”
“你说的五年打通旅游环线，龙岩乡的老百姓等得起吗？”
强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高育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干部，又回到强伟脸上。
“你们昨天晚上熬了一夜，写了这么厚一沓材料。”他用手指了指强伟手里的汇报提纲，“规划、设想、目标、举措，写得很好，很全面，很系统。
但是，龙台县和龙岩乡的问题如何解决？二环路修通之后，龙岩乡的枇杷能运出去吗？龙岩乡的游客能引进来吗？龙岩乡的老百姓能靠着二环路脱贫致富吗？”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强伟咬咬牙，鼓起勇气解释。
“高省长，我们都认同您的思路，只是岩台现有的资金都绑在了二环路上，如果项目停了，将造成巨大的资金浪费。而且，现在市财政暂时也没有钱了。
我今天在这里给您，还有龙台和龙岩的乡亲们保证，不用五年，一年之内，我一定把到这里的路先修通。”
“你们不用给我保证什么，我请你们，问问老村长，再问问你们身后的群众，他们答应不答应，能不能等得起？”
强伟和李建华都低下了头，这里不是会议室。在群众面前，在太阳底下，一切谎言都无可遁形。
“你们花四十多亿修了一条老百姓用不上的路，还跟我说这是民心工程？这是谁的民心？是城里开发商的民心，还是龙岩乡老百姓的民心？”
高育良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在场的干部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老村长。
围观的群众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
“强伟，李建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高育良是在否定你们的工作，是在跟你们过不去？”
强伟抬起头，没有说话。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二环路你们要继续修，我不拦你们。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旅游公路的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龙岩乡的路，什么时候修？钱从哪里来？谁来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建华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现在就和县里、乡里的同志，还有村里的群众去商量。问问他们，你们说的这些规划、这些思路、这些举措，他们答不答应。
他们答应了，我就没意见。他们不答应，你们今天就别走了，什么时候老百姓点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给我汇报。”
高育良说完，宣布散会。
强伟和李建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最后，二人对视一眼，主动上去请老村长。
不一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强伟再次主持召开了市县乡村四级干部会议，还请了几个村民代表。
半小时后，强伟和李建华回来了，重新拿出了一个方案。
第一，二环路暂缓进度。没开工的路段全部暂停，等市里的财政缓过这口气再说。
第二，市财政全面压缩开支。除了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其他的项目全部叫停。全市科级以上干部绩效、奖金、补贴，一律暂停。省下来的钱，全部用于旅游公路建设。”
第三，建立渠道筹资机制，通过省长争取一部分，市上和县上各拿一部分的办法，筹集项目资金。哪个县的积极性高，省里和市里的钱就优先用在哪里。
第四，乡里、村里也要积极参与。乡里出劳力，村里出土地。青苗补偿、房屋拆迁，由村里协调解决，能省则省，同样的原则，哪个乡的积极性高，就先给哪个乡修。
听完强伟的汇报，高育良点了点头。
“你们的思路转过来了，这很好。但我要把话说透。你们过去为什么走偏了？不是能力不够，是眼睛里只看到了城里的高楼、宽阔的马路、大企业的项目，没有看到山里的老百姓。
政绩观出了问题，发展的方向就一定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强伟扫到李建华，又扫到后面站着的每一个干部。
“老百姓要的不是你们的大规划、大思路，是一条能让他们把山里水果运出去的路。”
广场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下面我讲三点意见。”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站在后排的干部往前挪了半步。
“第一，岩台的发展，市里有责任，县里有责任，乡里、村里都有责任。你们的方案，四级资金筹措渠道非常好。
我今天代表省政府表态，如果你们岩台有决心，省上将对岩台的县乡道路建设予以支持。”
高育良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开始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