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钟家老宅,钟景恒没有停留,他乘坐最近一次航班,返回京州。
到达京州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他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己的私人会所,钟清和已经在包厢里等着。
“爷爷怎么说?”
顾上上寒暄,钟清和就进入了主题。
还有一天就是省委常委会,钟清和必须要有一个决断,他给沙瑞金的说明,明天一早必须要交。
钟景恒在对面坐下,把钟延年的部署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顾九城负责财务审计,去香江上市;李进贤配合公关,对内把锅甩给会计师事务所。
同时,恒太自身,就是努力稳大盘,稳项目,为在香江上市争取时间。
钟景恒说完,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连续喝了好几杯。
一天奔波,他饭都不顾上吃。
钟清和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在沙发扶手上扣着。
“哥,你觉得可行吗?”
钟清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景恒,家里应该是提前已经知道了今天的结果,也作出了部署,那我们就只能按爷爷说的办。”
钟景恒点点头。
“香港上市的事,要抓紧。公关的事,如果证监会能发个声明,咱们配合就行。关键是我们手里的项目,要搞好平衡。
各地政府那边,该提的条件就提,能拖就拖。如果不管我们,我们就摆烂。总之,能拖到香港上市,就有转机。”
“张延海那边呢,还有高育良,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今天的事,踩着我们,显他的能耐。”
钟景恒越说越气。
“张延海那边,主要说的是我,这件事我去应付,你不用担心。”
钟景恒看着钟清和,欲言又止。
“我没事。你先回去忙,恒太的事,离不开你。”
两人一起出门,各奔前程。
钟清和这边,与钟景恒分开,他直接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钟清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钟延年的部署,在他听来像一首挽歌。
恒太的财务状况,顾九城能包装到什么程度?包装得再好,窟窿还是窟窿,补不上的。
证监会声明?恒太的公关?又能瞒几天?等市场反应过来,恒太的信用就彻底崩了。
至于香江上市,那是钟延年画的一个饼而已。
钟清和隐约觉得,钟延年还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至于恒太,那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天色已晚,钟清和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
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写了一半的说明材料上。
纸张还是那一张,字还是那些字,但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模样。
前几天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带着底气。我没有拿恒太一分钱,我没有违规,我提的是工作建议,是下面的人曲解了我的意思。
现在再看,那些字句像一个笑话。
沉吟一会,钟清和铺开一张新的稿纸。
“省委、省纪委:近日,省纪委就张延海同志反映我在恒太集团林城项目审批过程中‘打招呼’一事进行了谈话。我对此高度重视,认真回顾了相关工作情况,现说明如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些话写得太官方了,像是一份工作汇报,不是一份说明。
组织要的不是汇报,是态度。
他重新拿起笔,划掉了“近日”两个字,把说明如下改成我诚恳接受组织的询问,并如实作出说明。
“关于给张延海同志打电话的情况。我承认,在恒太集团林城项目推进过程中,我多次与张延海同志通电话,了解项目进度,督促地方加快审批。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恒太集团是省里的重点招商企业,在林城投资规模大、带动效应强,作为分管副省长,我理应关注项目进展,帮助协调解决困难。”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两行。
“但在工作方式上,我确实存在不当之处。我的本意是支持,但在表述上可能过于急切,给地方同志造成了干预的压力。对此,我应当承担领导责任和工作方式不当的责任。我诚恳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
干预两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至于田国富和沙瑞金能不能接受,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守住这条线。
过了这条线,就不只是工作问题了。
他继续写。
这一夜,钟清和没有睡觉。
这份说明,最终改了四次,最后又腾了一次。
最终定稿,已经是凌晨五点。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准备第二天一早去给沙瑞金汇报。
…………….
三小时后,钟清和一早来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外。
白秘书热情上来招呼,“钟省长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沙书记。
钟清和点点头,面无表情。
一分钟后,白秘书从沙瑞金办公室退出来。
“钟省长,沙书记约了高省长,大约九点四十,他才有时间。”
“我就在这里等吧。”
白秘书点点头,将他引到了小会客室。
“钟省长,沙书记说他这里有新来的武夷山慈心园红茶,还有金山县的生态土茶,我给您泡哪个?”
“就喝我们汉东的土茶吧。”
白秘书很快泡好了茶,钟清和接过。
白秘书退了出来。
就看到高育良来了,他迎上去。
“高省长,沙书记在办公室等您呢。”
高育良则是盯着他手里的茶叶。
“看来今天又有好茶喝了。”
白秘书没有接话,敲了敲门,引高育良进去。
“育良同志,你昨天的会议,可真是神来之笔啊。”
看到高育良,沙瑞金走到沙发区,和高育良一起坐下,并将话题直接就引入了正题。
白秘书给高育良泡好了茶,茶汤金黄透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高育良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正是刚才白秘书说的武夷山的慈心园。
“看来我今天沾了您的光,喝到好茶了。”
“我的茶可不是白喝的。”
“你在岩台和林城地方会诊把脉,吕州的易学习眼红的很。我送你两包茶叶,你什么时候去吕州,也帮他一把。”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沙瑞金也不再说茶叶的事,他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
“恒太的事,你怎么看?”
“沙书记,恒太上市失败,是全国性的事件,整体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但从我们汉东来说,由于下手早,而且之前我们已经对吕州、林城和京州的项目进行了整顿,风险基本可控。”
“项目的事,有你在盯着,我不担心。我说的是,钟清和和钟景恒的案子,我们应该如何处理。查,还是再等等?”
“恒太的事,现在全国都在看。我们汉东是恒太的基本盘,项目最多、牵扯最深,动作快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动作慢了,风险积聚又可能失控。
所以,我的意见是,查案和稳风险,两条线并行。”
沙瑞金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怎么个并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