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同志,京州这边的迎检工作,你汇报一下。”
李达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在水下说话。
“光明峰新区的考察点已经准备好了,沪钢项目的工地也清理过了,恒太在京州的项目工地做了围挡和美化。迎检方案已经下达到各区县,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高育良看着他,有些审视。
李达康的状态明显不对,说话没有往常的底气。
“达康同志,你最近事情多,工作组的复核、京州的日常事务,两头都在找你。这次迎检,你要是顾不上,可以让孙连成同志多分担一些。
他是市长,京州的接待工作由他来牵头,也是应该的。”
李达康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高育良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高育良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抛头露面。
让孙连成去挡在前面,对他来说是好事。
“高省长,那就按您的意见办。迎检的事,让孙连成同志多操心。我这边——工作组的复核还在进行,我配合好那边的工作。”
高育良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上午的接机,清和同志和达康同志去。金云同志跟我走,秦书记留守。散会。”
四个人站起身。
李达康最后一个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高育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汉东机场。
政务院领导的专机准时降落,舷梯车靠上去,舱门打开。
沙瑞金站在舷梯下面,高育良站在他身后,再后面是钟清和、李达康和赵金云。
沙瑞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面色平静,但目光一直盯着舱门。
高育良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松弛。
钟清和和李达康站在第二排,两人的面色都不轻松。
钟清和是紧张,李达康是恍惚。
赵金云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色如常。
领导走出舱门时,沙瑞金迎上去,伸出手。“首长,欢迎来汉东。”
领导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瑞金同志,辛苦了。”
他又转向高育良,伸出手。
“育良同志,汉东这一段不容易,你辛苦了。”
高育良握住他的手。
“首长,恒太的事还在处理,很多工作做得不够细致,请您多批评。”
领导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神里有温度。
“批评的事,等开了会再说。今天先看你们的工作。”
他又和钟清和、李达康、赵金云一一握手,
握到李达康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车队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领导的车在中间,前后各有几辆警卫车和陪同车,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李达康坐在第三辆车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的那十五个亿像一台碾碎机,把他的思绪碾得粉碎。
他一会儿想着怎么追回那笔钱,一会儿想着工作组会不会查到他头上,一会儿想着高育良昨天说的那番话。
上午十一点,汉东宾馆的多功能厅。
汇报会准时开始。
沙瑞金主持会议。
“首长,首先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欢迎您来汉东指导工作。今天的汇报会,先请育良同志把汉东近期的重点工作。”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没有照本宣科,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
“首长,汉东近期的工作,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
第一,稳住了恒太的基本盘。恒太在汉东的一百多个在建项目,经过两轮整顿,监管账户资金充足,工程进度正常,没有出现大规模停工潮。恒太的董事会运转正常,工作组进驻后,恒太的管理没有乱、队伍没有散、项目没有瘫。
第二,探索出了一套风险处置的思路。我们的核心思路是——以保企业来保交楼。恒太活着,各地的项目才有续建的可能;恒太死了,各地的项目就成了无源之水。这个思路,已经得到了相关省市的认同。
第三,形成了一套可操作的办法。项目资金闭环管理、分类处置、一省一策,这些办法都是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经得起检验。”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当然,问题也很突出。恒太的资金缺口不小,各省的诉求差异很大,恒太内部的资金转移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查。这些问题,需要在下一步的工作中一个一个解决。”
领导听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瑞金同志,育良同志,汉东这段时间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恒太的问题,是全国性的问题,不是汉东一省能解决的。但汉东在恒太的风险处置上,走在了前面。你们提出的‘以保企业来保交楼’的思路,你们探索出的‘项目资金闭环管理’的办法,都是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是行之有效的。恒太的问题,需要全国统筹,但汉东的经验,值得各地借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恒太的问题,拖不得。拖下去,老百姓等不起,市场也等不起。这次部省联席会议,就是要拿出一个全国统一的处置方案。汉东作为恒太的总部所在地,责任重大。希望汉东的同志们再接再厉,把恒太的事处理好,把保交楼的事落实好,不辜负中枢的信任,不辜负老百姓的期待。”
沙瑞金带头鼓掌。掌声在多功能厅里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高育良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静,没有鼓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李达康坐在后排,跟着拍了几下手,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只看不见的蚊子。
领导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宣布散会。沙瑞金陪领导走出多功能厅,高育良跟在后面,钟清和、李达康、赵金云走在最后面。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不同大小的锤子敲打着同一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