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外院正堂。
门外青石阶下,一头皮毛油亮的大黑牛正懒洋洋地趴卧着,双目微阖,牛尾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着,驱赶着夏末恼人的飞虫。
它神态悠闲,气息内敛,与寻常农户家耕田的水牛别无二致,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处歇脚。
然而正堂内,分宾主落座,看似在静心品茗的两位访客,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外这道寻常身影。
储玉堂端坐于客位,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纤尘不染,衬得他神采奕奕。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黑白玉珠,珠子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摩挲,发出细微的轻响。
只是平静的面容下,心神却远未如表面那般松弛。
站在他侧后方的是一位满头灰发的老者。
老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苍老却不见丝毫佝偻,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鹰隼。
自踏入苏家府门那刻起,他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在他金丹期的神识感知中,这座宁静祥和的府邸,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
一重又一重繁奥阵法灵光,将外院与内院分割开来,以他浸淫阵法之道多年的眼力,竟一时无法看穿这座笼罩苏家内院大阵的具体品阶。
阵法流转的符文晦涩难懂,远超寻常三阶阵法所能达到的范畴。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底升起。
难道……这是座四阶阵法?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四阶的修仙百艺传承,在整个乾州南域都堪称凤毛麟角,即便是大乾王朝,掌握的四阶传承也不过寥寥数种。
一个崛起仅仅百年左右的家族,如何能拥有并布设下这等层次的护族大阵?
简直匪夷所思。
更令他心头凛然的是,他们踏入苏家后,有数道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其中一道赫然来自门口那头正在打盹的黑牛!
储玉堂面上依旧保持着国师的从容气度,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前线战事吃紧,苏家已派出了三位金丹修士前往支援,谁能料到,苏家内部竟还潜藏着不止一位金丹!
这苏家的底蕴,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
按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假以时日,苏家凌驾于大乾王朝之上,恐怕绝非危言耸听。
尽管目前大乾与苏家尚算合作,并无正面冲突,但王朝内部,尤其是皇室与高层,对苏家的忌惮与日俱增,暗中或明或暗的制衡与打压已然开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他人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就在储玉堂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
苏玄明一身锦袍,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步入正堂。
他先是对储玉堂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没想到竟是国师大人亲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储玉堂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下意识越过苏玄明,向他身后扫去,口中问道:“苏家主客气了,怎不见苏族长?多年未见,储某还想着能与故人叙叙旧。”
苏玄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淡然:“国师大人说笑了,家族日常事务向来由在下打理,父亲他老人家近年来潜心修行,早已不问俗务。”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储玉堂虽贵为国师,但今日到访,还不足以劳动苏家的金丹族长亲自出面接待。
储玉堂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仿佛毫不在意地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苏族长修为精进,实乃可喜可贺,想来总有机会再见的。”
“会有机会的。” 苏玄明随口应了一句,显然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谈。
他走到主位坐下,自有仆从奉上灵茶。
他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储玉堂,直接切入正题:“不知国师大人此番屈尊降贵,亲临我苏家,所为何事?”
储玉堂脸上笑容不减,语气愈发显得随和亲近:“嗐,什么国师大人,苏家主叫我储兄即可,显得生分。”
“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商,以苏家主的聪慧,想必早已猜到,储某此行是为那‘武道新境’而来。”
苏玄明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无波:“武道确有一番新气象,我苏家摸索之下,姑且称之为‘武道二境’。”
“只是在下愚钝,仍不明白,大乾王朝对此事如此关切,甚至劳动国师亲自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见苏玄明揣着明白装糊涂,态度疏淡,储玉堂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心中暗叹。
此次谈判,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顺利了。
细想起来,自己与苏家虽有旧谊,但数十年来疏于联络,那点微薄的情分,早就在时光流逝中消磨殆尽。
如今贸然上门求取关乎国运的机密,对方态度冷淡,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略一沉吟,决定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既如此,储某便开门见山了。”
“我大乾境内,亦有不少武道宗师尝试冲击那传说中的武道新境,然而耗费资源无数,至今却无一人成功。”
“因此朝廷特遣储某前来,一是想向开创此境的苏家请教突破关窍,二来,也是诚心想聘请贵府的二境武夫,前往我大乾学府担任武道教习。”
“至于报酬方面,苏家主尽可放心,大乾绝不会亏待苏家,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细细商谈。”
苏玄明听罢,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容,他轻轻摇头,“国师大人谬赞了,我苏家于武道新境也不过是初窥门径,尚在摸索阶段,实在不敢妄言请教。”
“至于派遣教习……更是力有未逮,依在下浅见,武道修行无论新旧境界,根本仍在勤修苦练,不断压榨肉身潜能,感悟突破契机,并无什么不传之秘。”
“即便我苏家派人前往,所能传授的,恐怕也与朝廷现有的教导之法相差无几,徒劳往返而已。”
这番话看似谦逊,实则将对方的要求堵了回去。
储玉堂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连他身后一直沉默肃立的老者,脸色也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