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水面,灵舟上的气氛陡然紧绷。
“青幽道友,你是灵川那边的修士?那你过来我们天渊海,肯定也乘坐了上古传送阵吧。我可听说那传送阵的费用不低,我看道友修为与我相仿,竟然掏得出那么多灵石?”
他话音落下,另外两名筑基散修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九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异样。
一名筑基中期的散修,无宗门、家族托举,怎拿得出整整四十块中品灵石乘坐传送阵?
刘铁柱隐隐猜出,这位自称散修的“青幽”道友,恐怕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善。他心中不由得暗暗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刘小芳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歪着脑袋开口说道:“对了哥,你们听说过前阵子那件大事吗?就是魔道盟那边,听说有三家大宗门,两夜之间就被人给灭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道听途说的兴奋和敬畏,眼睛亮晶晶的。
“四海城、黑煞岛、万毒门,还有灵崖洞!一个都没逃掉。听说是同一人所为,一出手便解决了三大魔宗,一定是哪位正道盟的元婴前辈。好多人都在猜是谁呢。可惜我都没亲眼见到,不然一定很壮观吧?”
灵舟上安静了一瞬。
刘铁柱和另外两名修士面面相觑,也都想起了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四海城一夜覆灭,三宗接连被屠,凶手至今身份不明。整个渊海都在议论,搞得如今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九幽没有回答刘铁柱,轻摇羽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不带半分杀气,却盯得刘铁柱背脊发寒,四肢瞬间冰凉僵硬。冷汗层层冒出,刘铁柱整个人僵在原地,躯体微颤。
两侧那两名筑基散修察觉到他的异常,蹭地站了起来,暗中提起法力,警惕地盯着九幽,尽管他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哥,你这是怎么了?”
刘小芳一脸茫然,用力拽了拽自家兄长的衣袖。她看不透这微妙的对峙,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九幽面无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幽月。他缓缓收起羽扇,负手而立,抬眸看向前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他移开目光,刘铁柱才骤然回过神来。他满脸涨红,大口喘着粗气,身形在灵舟上踉跄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仿佛先前在阎罗殿门口走了一遭。
另外两人看到刘铁柱这副模样,统统暗叫不妙。刘铁柱是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仅仅被这儒雅修士看了一眼便吓成这样,此人的真实实力恐怕不是他们能够揣测的。
他们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上了贼船,还是下不去的那种。
灵舟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海风依旧,云海翻涌,可船舱中再无一人敢多说半句话。
只有刘小芳仍不明所以,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困惑。
灵舟继续在海面上行驶,时间在平静中度过。
差不多行驶了百多里的样子,远处忽然有五道青色寒光疾驰而来,方向正好对准了九幽所在的灵舟。
青色寒光之中,显露出五名蒙面修士,手中拿着怪异的骸骨法器,来势汹汹,显然不是善茬。
九幽静立原地,漠然注视着五人步步逼近,漆黑深邃的眸底不起半分波澜,无喜无厌,古井无波。
早在数百里之外,他漫散而出的神识,便已将这几道身影牢牢锁死。
尤其是几人身上萦绕的法力气息,于旁人而言或许陌生晦涩,可落在九幽眼中,却再熟悉不过……
“不好!是恶魂道的那群畜牲!好快的速度,几位道友准备迎战!”
刘铁柱大叫一声不妙,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圆盾法器,还暗自偷瞥了一眼文雅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另外两名筑基修士也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法宝,满脸警惕。
“哥,什么是恶魂道?”刘小芳满脸疑惑,担忧问道。
刘铁柱面色沉凝铁青,压着满腔戾气,低声咬牙道:“恶魂道!这是近年冒头的一帮龌龊魔修败类!”
“这群杂碎,全是当年幽魂岛覆灭时漏网的余孽!当年正道清剿幽魂岛,逃走的一批残余弟子,苟延残喘数十年,暗中收拢亡命凶徒,慢慢攒出了如今的恶魂道。”
他眼中满是憎恶与愤恨,语气极尽鄙夷狠厉。
“这帮邪徒毫无底线、丧尽天良,常年盘踞海域拦路截杀,专挑过往商队、独行散修下手,劫掠修为、抢夺宝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附近海域谁不知道他们的恶名?
真是当年除恶不尽,留了这群祸胎余孽,为祸一方!比之当年臭名漫天的幽魂岛,也丝毫不差!”
远处,那几道青色灵光越来越快。那五名恶魂道修士,修为最低的都有筑基中期,最高的甚至达到了假丹境界。
五名劫修在靠近灵舟之后,飞速分开,几下就将整艘灵舟包围。
为首那名假丹修士,是一名满脸横肉的持刀汉子。他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灵舟,又在刘铁柱和另外两名筑基散修的脸上扫过,随后停留在刘小芳那张清秀的小脸蛋上,满脸猥琐地舔了一下嘴唇,狰笑几声。
持刀汉子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一名儒雅修士身上。
他一抬眼,却忽的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的冰冷青眸。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烙印在魂魄深处的本能颤栗。
仿佛他在很久以前,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目光下匍匐求饶。
汉子愣住了。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下一刻,他的脑海传来一阵眩晕。
眼前的灵舟、海面、同伴,一切都在飞速远去。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中剥离,拖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持刀汉子猛然扭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站在一座荒凉的山峰之上。四周阴风阵阵,黑雾缭绕,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通向一座幽暗森严的诡异大殿。
而这座山峰,他太熟悉了。
他曾在这里跪了百年。
大殿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幽魂殿。
“这……这不可能……”
持刀汉子的声音在发颤。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手中的骸骨大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幽魂岛已经没了……幽魂祖师已经死了……这不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逃。
他想转身离开。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如同一具被丝线操纵的木偶,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殿门无声开启,黑暗将他吞噬。
大殿深处,一座庞大的黑色骷髅王座赫然映入眼帘。
王座之上,静静坐着一名穿着破烂玄袍的黑发老者。面容枯瘦,面皮微皱,一双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不怒自威。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如同一座镇压地狱的太古魔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持刀汉子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让他胆寒了百年、噩梦了百年、以为早已随着幽魂岛覆灭而永远消失的脸。
“老……老祖?”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您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