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玄舟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余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道青衫身影上。他面色如常,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他在等。
等九幽开口,等那个答案。
若九幽肯重建幽魂岛、重归魔道盟,那魔道便有两位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
届时,正道盟再想压他们一头,便是痴人说梦。这些年魔道被正道压得喘不过气来,资源、地盘、话语权,处处受制。他古玄舟虽有大修士之名,却也是独木难支。
如今九幽杀回来了。元婴后期,孤身灭玉清,数十位元婴围堵中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是他的盟友。
一丝淡笑不自觉攀上古玄舟的唇角,很快又敛去。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
茶已凉,他却觉得恰到好处。
魔道大兴的契机,就在眼前。
对面,九幽慢慢摇晃着手中茶盏,茶香随着他的晃荡缓缓飘散。他眼帘微垂,眼中似有寒霜凝结。至于对面那位心中在打什么算盘,他洞若观火,了然于心。
凉亭中,沉寂半晌。
良久,九幽摇了摇头,放下茶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向古玄舟。眼眉微低,声音平淡。
“不了。古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顿了顿。
“当年创立幽魂岛,不过是为谋一份修行资源,安稳度日。如今我已踏入元婴后期,所需修炼灵材已非寻常之物,心中自是另有规划。”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蔚蓝的海面。
“此番归来,不过是念及在此修行近千年,旧地难离。顺便了结过往恩怨,以求大道念头通达。如今往事已去,我不会在此久留。”
他指了指那只储物袋。
“袋中有几株三千年份的灵药,一些薄礼,聊表心意。多谢古兄救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儿。”
古玄舟见状,眉头微微蹙起。三千年灵药固然珍稀,他心中亦有觊觎,可在他眼中,这些外物,如何能与一位元婴后期大能相提并论?
他抬眸迎上九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心中了然。元婴后期修士心志坚如磐石,既有决断,再多劝说也是徒劳。
他伸出手掌,本欲接过储物袋,指尖触到袋身的刹那,却又缓缓收回,长长叹了一口气。
“举手之劳罢了,道友不必如此厚赠。既然九幽兄心意已决,古某自不强留。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友能否应允?”
“古兄但讲无妨。”
古玄舟点点头。
“在下代表魔道盟无尽岛,想请九幽兄屈尊,担任我岛一名记名长老。道友只需挂个名头即可,平日里无需处理任何宗门事务。只需让世人知晓,魔道盟,迎来了真正的第二位元婴后期大修士。”
他目光诚恳。
“当然,古某也不会让道友白白担上这个虚名。我记得九幽兄是鬼道修士,专以吞魂噬魄助益修行。在下这里有一件重宝,只要九幽兄愿意,此物便是道友的了。”
话音落下,一道灵光自他储物袋中飞出,缓缓降在石台上。灵光消散,露出一只玉盒。盒盖开启,几束碧蓝色的光芒从中射出,映得凉亭中一片幽蓝。
九幽目光微凝。
天蛟王的精魄。
当年古玄舟以净妖台斩杀那头十级妖兽,他亲眼所见。没想到此人竟将此物留到了现在,更没想到他会舍得拿出来,只为换一个记名长老的头衔。
九幽面色不动,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不要白不要。如此一来,他便有了三个十级妖兽的精魄,倒是意外之喜。
他稍作沉思,伸手轻轻按在玉盒上,微微点头。
古玄舟心中虽有些肉疼,但转念一想,有九幽挂名,日后他的责任会小很多,魔道盟的底气也会足上数倍。
这笔买卖,不亏。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阵,从近年来的局势变化,到修炼上的心得见解。
古玄舟本以为九幽刚进阶元婴后期不久,根基未稳,谁知一番交流下来,此人在修为上的见解丝毫不逊于他。两人各有所得,都对自身的修炼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天色渐沉,暮色笼罩四方。
九幽起身拱手作别,转身踏步离去,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
古玄舟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的方向,负手而立,久久不语。他的目光缓缓低垂,落在远处那座不起眼的楼阁上,长叹一声。
“师弟……你当年那般做,也是为了求个念头通达吗?”
这一声长叹,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呜咽,渐渐消散在暮色之中。
……
养兽岛,那座院落中,空空荡荡,唯有一把藤椅,一盏孤灯和一老一少。
少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义父,您当年竟然是幽魂岛祖师的徒孙?这是真的?那我岂不算是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玄孙?”
老者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面上带着几分嗔怪。
“臭小子,说了多少遍,当着旁人或是在岛内,要称职务,别一口一个义父乱叫。”
“知道了,义父。”少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好奇问道,“话说义父,您当年叫残风,为何要改名啊?”
老者随意朝岛内深处那些饲养灵兽的地方指了指。
“那不就是因为老夫是个看妖兽的么?所以就叫妖风了。”
“啊?这么随意?”少年一脸不解。
老者没有回答。他轻轻躺回藤椅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清风拂起他花白的胡须和两鬓白发,他抬眼望向漫天星空。
黑夜高空之中,隐隐有一道幽青色的流光,划破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尾迹,慢慢远去。
老者的目光追着那道流光,直到它消失在星海尽头,心中那道多年的心结,此刻,似乎被解开了。
“恩怨随风散,孤灯照晚年。这也算……念头通达了吧?”
老者眸光一动,转头看向身旁的萧易。
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鲜活,浑身透着蓬勃朝气,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浑浊的老眼中亮起一抹微光,仿佛透过少年,看见了百年前那个同样心怀壮志、意气凌云的自己。
沉寂片刻,妖风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行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往老夫这里跑。你看看隔壁岛老王家的儿子,都到筑基中期了,你还在筑基初期。还不快滚去修炼?等你哪天修到了金丹期,为父这里还有一件宝贝给你。”
少年听罢,瞬间垮下脸来。
“哎呀,又来。每次都这么说?”
“还敢顶嘴,还不快走。”
“走啦走啦,义父您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看您。”
少年连忙应声,脚步轻快地冲出院落,抬手祭出一柄飞行法剑,踏剑而起,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也不知又去何处嬉闹。
老者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个不成器的小家伙啊……”
夜风轻拂,院中的藤椅吱呀作响。老者闭上眼,蒲扇慢慢摇着,像是摇着一段早已远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