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秋雨斜斜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润得发亮,泥土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气味一起涌进铺子。
九幽正坐在柜台后刻一块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踏过石板,时不时踩进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掌柜的——掌柜的!”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小玲儿从雨幕里冲进来,衣裳上沾了不少水珠,发梢也微微湿了,却一点不在意,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看见九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亮啦!我也有机会去修仙啦!”
九幽放下手中的刻刀,起身走到门口,顺手递了块干布给她:“擦擦,别着凉了。”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那就好。快进来坐吧,外面雨还大着呢。”
小玲儿跟着他进了屋,却没坐下,反而在店铺里走来走去,两只手比比划划,一刻也闲不住。
她说那些仙师们如何驾着巨大的仙鹤乘风而来,如何变出一块大石头,说只要把手按上去亮了就能测出灵根。她说到自己是蒿阳巷里唯一一个让石头亮了的孩子时,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然后又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
九幽看着她那副模样,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没跟仙师们走?”
小玲儿叉着腰,撇了撇嘴:“他们不要我,说我是五行灵根,不想要。”
她说到这里,语气倒也没什么失落,反而轻松地摆摆手:“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我有爷爷,有青大哥,还有蒿阳巷的街坊邻居们陪着我,这样就挺好。我还想当咱们蒿阳巷的第二个医师呢,不,是仙医!”
九幽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换牙年纪的孩子,手里那块玉正刻到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搁回了桌上。
“好,那我们未来的小医仙,这次来找我,就是想专门告诉我这件事的?”他问。
“当然不是!”小玲儿凑近了一些,眼神亮晶晶的,“掌柜的,你不是说过那些仙师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吗?你再给我讲讲呗,多讲一点!”
九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拿起刻刀,又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一边刻玉一边不急不慢地讲起来。
讲那些他在修仙界见过的人和事,讲大修士如何一掌劈开山峰,讲御剑飞行时风吹过衣袍的感觉。小玲儿坐在旁边,听得入了神,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另一片天地。
讲到一处,九幽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小玲儿,你想不想成为那样厉害的人?”
“想!”小姑娘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语气又脆又亮。但很快她又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不过……我好像没那个本事。我只希望蒿阳巷的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那就够了。”
“真的?”九幽问道。
“真的。”小玲儿答道。
九幽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手里的玉上。窗外雨声渐缓,细碎的水珠顺着屋檐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声响。
他垂下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便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儿。
几日后,秋高气爽,巷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
九幽外出采买,提着一袋蔬菜和几斤肉沿街走回来,路过那些熟悉的铺子时,偶尔点头打个招呼,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经过李大牛家时,正赶上他扛着锄头要下地。九幽顿了一下脚步,随口问了一句:“大牛兄,你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李大牛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抹略显疲惫的笑:“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那华炎草治标不治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起来。”他说着,又轻叹了一声。
九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搭了几句家常的话,便提着东西回了铺子。
他将采买的物件收上二楼,刚下楼,便听见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掌柜的,在吗?”
九幽推开半掩的门,见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削,手里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看起来倒像是个常年在城外闲逛的老汉。
“老翁是来买玉佩的?”九幽侧身让开门口。
老者没有急着答话,先进来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木架上的玉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
他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壶刚沏的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小兄弟也喜欢喝茶啊?巧了,我这里正好有点自己晒的野茶,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来露出里面褐绿色的茶叶,形状参差不齐,看着粗糙得很,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草木香气。
九幽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接过茶叶,重新沏了一壶水。
两人便在柜台前坐下来,一人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朽姓杨,打外地来,赶路时招了歹人抢光了盘缠,饿昏在医馆门口,多亏张医师心善救了一命,这才捡回一条命来。”杨易端着茶碗,说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如今在镇东那家客栈落脚,养些时日再作打算。遇见投缘的,便坐下喝杯茶。”
九幽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并不多问。倒是那只小乌龟一直趴在老者手边,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一下,又缩回去,瞧那模样不像怕生,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着了,又说不出口。
……
自那以后,杨易便隔三差五地来。有时揣着一包野茶,说是山上采的,不值几个钱;有时空着手来,只为了坐下来喝杯热茶。
两人聊得也不深,偶尔说起茶叶,偶尔说起隔壁巷子的猫,偶尔什么也不说,就坐着,茶凉了便再续一壶。
来了两回,三回,慢慢便也成了常客。
旁人都当他们是有茶缘的朋友。九幽也没解释。他心里清楚,那老头儿不是凡人,等伤养好了怕是要走的。只是那人不说破,他也懒得点破。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日子便这样安安静静地流过去,像是秋天屋檐上滴下的水,没什么声响,却也渐渐积成了一小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巷的落叶都不急不慢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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