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蜀地，十万大山深处。
越往里走，生机越是稀薄。
四周参天的古木已经干枯发黑，树干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黑霜。
夔兽停在了一处断崖前，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的枯枝。
前方是一条深谷。
一层灰黑色的庞大气罩，将整个深谷上方彻底封死。
气罩表面雾气翻涌，里面隐约有模糊的人脸轮廓在挣扎、沉没。
夔兽鼻腔里喷出带焦味的白烟，鳞甲下有雷光游走。
它天性属阳，对前方那股浓郁的阴秽之气感到本能的排斥。
坐在夔兽背上的楚元在它宽厚的颈侧拍了拍。
感受到楚元掌心的安抚，夔兽打了个响鼻，雷光敛去，老老实实地伏低了身子。
清玄老道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面黄铜罗盘。
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定在界壁的方向。
“上神。”
清玄收起罗盘，面色有些凝重，
“这界壁找不到阵眼。它和这大山地下的阴脉连在一起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是用外力强砸，地脉一颤，里面立刻就会察觉。”
静元站在一旁，手按在剑柄上。
他之前独自追到这里时试过，不用全力根本留不下印子。
楚元从夔兽背上跃下，走到界壁前。
活人的生气靠近，气罩里的灰雾翻滚得更快了些。
楚元看着那些在雾气中挣扎的阴魂，轻轻叹了口气。
死后不入轮回，被人拘在这里做守门的砖石。
当真是欺他地府无人啊！
楚元眼底闪过一抹寒芒，抬手贴在冰冷的气罩上。
下一瞬。
灰雾向两侧退让。
一道两米高的通道无声无息地敞开，全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走。”
楚元收回手，迈步走进通道。
清玄四人对视一眼，旋即迅速跟上。
穿过界壁，气温骤降。
脚下是阴气侵蚀结成的灰白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天上没有星云，只有一片阴暗。
借着些许微光，能够看到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黑石城池。
而在城墙外的荒野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半透明的人影。
上百万的无主游魂在冻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楚元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嘎吱——”
前方沉重的包铁城门推开一道缝。
三头体型高大、浑身长满脓包的青面鬼挤了出来。
它们冲进游魂群，双手左右开弓，抓住游魂便往嘴里塞。
游魂在它们手里发出无声的惨叫，被撕咬吞咽。
吃了几十只后，青面鬼体表的阴气浓郁了几分，心满意足地钻回城内。
“把游魂当做牲畜圈养，作为高阶怪异的血食。”
清玄握紧了手里的拂尘。
楚元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闭合的城门，眼中泛起几分冷色。
天地间的游魂互相吞噬本是常态。
但这地方，分明是有人立了个法度，把这百万同类当做口粮圈养了起来。
进入外城。
青石长街向前延伸。
两侧是古代木质双层建筑。商铺门前挂着白纸灯笼，燃着绿火。
街上游走着不少鬼怪。
它们脚跟离地两寸，悬空飘行，保留着部分生前神智。
队伍贴着建筑阴影前行，避开两支骑着骨马的巡逻阴兵。
跟着断剑指引，众人来到一处广场边缘，停在黑色石坊后。
前方是内城广场。
地面铺着平整的灰白骨板。
广场中央，一只黑毛猿猴趴在地上。
两根倒刺铁链穿透了它的琵琶骨，死死钉在骨板里。
伤口处不断外溢黑色阴气。
它面前站着一名近三米高的鬼将。
鬼将身披暗金重甲。手边立着一柄重戟，戟刃陷入地面半尺。
“将军饶命。”猿猴在骨板上磕头，“小人愿献上此宝，只求换个内城户籍。”
鬼将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块泛白光的遗迹残片。
他看了一眼，五指合拢，攥住残片。
“带下去，扔进化骨炉。”鬼将开口，声音沉闷。
两名持刀阴兵上前，抓住铁链向后拖拽。
倒刺卡住骨骼。猿猴凄厉嘶鸣，在骨板上拖出两条黑痕，被拉向侧面高炉。
鬼将拔出重戟，跨上旁边的白骨战马。
“此物关乎帝尊重塑轮回，本将亲自送入鬼殿。”
三十名精锐阴兵聚拢，护卫骨马。
队伍穿过第二道城门，深入内城。
石坊暗处。
静元拇指抵住剑格，上推。
长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锐鸣。
“上神，我去取。”静元低声请命。
楚元抬手按在剑柄顶端，轻轻一压。
长剑回鞘。
“不用急。”
楚元越过广场，看向远处被黑雾包裹的巨大宫殿。
重塑轮回。
他眼底浮现几分诧异，随即转冷。
窃取阴阳，妄图在现世重造轮回。
真是好大的胆子。
“让他带路，跟上去。”
众人穿过广场，进入第二道城门。
内城阴气凝结成黑色雾滴，附着在墙壁上。
沿着长街走出不远，前方十字路口传来整齐脚步声。
右侧街巷转出一支十人巡逻队。
领头阴将提着白纸灯笼，燃着绿火。
双方相距不足二十米。
楚元停下脚步。
“清玄，留个活口。”
“是。”
清玄身形消失。
阴将身后的青石板上，多出一道影子。
清玄出现在巡逻队中央。袖口滑出几张符箓，贴在周围阴兵背甲上。
金光闪过。
几名阴兵躯体瞬间崩解，化作黑色灰烬。
空铁甲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领头阴将扔掉灯笼，右手拔刀。
长刀出鞘一半，清玄欺身贴近。右手越过刀柄，五指扣住阴将天灵盖。
“定。”
道家真气刺入脑海。
阴将动作僵住，双眼翻白，口喷黑气。
清玄闭上眼，强行读取记忆。
几秒后。
清玄松手。阴将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他转身走回楚元身前。
“上神，查清了。”清玄语速加快。
“首领自称幽天鬼帝。他在地宫深处放了一块六道轮回盘残片。”
“外城百万游魂被投入石盘。他利用法则碾碎游魂，批量制造阴兵。”
“他在人间，造伪轮回。”
听到六道轮回盘残片，静元几人面露惊色。
楚元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能隔绝天地法则。
地府遗落的轮回盘残片，竟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