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高墙掠出之后,牛有道在京城街巷间疾行,风神腿的步法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苗青竹被他扛在肩上,双刀仍攥在手里,夜风灌得她睁不开眼。
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夜行衣的肩头湿了一片,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宗师境的底子撑着,这点伤不至于要命。
绕过七条巷子,翻过四堵院墙,张明远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牛有道收起盗面术,恢复了本来面貌,落在张府后院,两个值夜的护院立刻察觉了动静,手按刀柄围上来。
待看清是牛有道,两人同时收刀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牛有道将苗青竹放下来,吩咐护院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苗青竹站稳脚跟,一手捂着左肩的伤口,一手仍握着刀,目光落在牛有道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在宫墙下那张让她魂飞天外的脸已经不见了。
面前这个人眉眼清俊,轮廓分明,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虽然眉宇间依稀还有几分让她觉得眼熟的影子,但和祠堂画像上那位威风凛凛的太爷爷判若两人。
苗青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太爷爷”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牛有道将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盗面术的效果他很清楚,方才在宫里他刻意将面部骨骼肌肉调整成了记忆中苗一刀的模样,现在恢复本来面目,这丫头自然认不出来。
“你和苗一刀是什么关系?”牛有道先开了口。
苗青竹回过神来,单手持刀往地上一拄,脊背挺直:“苗一刀是我太爷爷。我是苗家第五代长女,苗青竹。”
她说话时下巴微扬,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气,“我们苗家世代都是大齐的臣子。太爷爷当年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统领,大齐亡国那年他抱着年幼的太子杀出重围,身中十七刀力竭而亡。”
牛有道没说话,只是听着。
苗青竹继续说道:“太爷爷死后,苗家立下祖训——每一代子孙习武大成之后,都要潜入乾逆皇宫刺杀狗皇帝。我曾祖做到了,祖父做到了,我爹也做到了。”
她说到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骄傲:“我曾祖潜入乾清宫,一刀削掉了狗皇帝冕旒上的十二串珠子,全身而退。祖父在御花园里和四个宗师境的侍卫打了一炷香,杀了两个,自己毫发无伤。我爹更厉害,直接摸到了乾清宫后殿,在狗皇帝的龙袍上留了一道刀痕。”
“他们都没能杀掉皇帝。”牛有道说。
苗青竹的傲气矮了一截,但还是梗着脖子:“至少他们都全身而退了。偏偏我这次,连乾清宫的门都没摸到就被发现了。宫里的守卫比祖辈们说的森严了十倍不止,御前卫的宗师境一大把,还藏着大宗师,连天人境都有。”
她越说越气,刀鞘在地上磕了一下,“我明明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路线摸进去的,怎么到我就这么背时!”
牛有道没有告诉她真相。
宫里守卫之所以突然森严,是因为江湖上大批高手涌入京城,传说宫中藏有万象宝图,皇帝下令戒严,宫门加双岗,巡逻频次翻倍,暗处的供奉也全都醒了。
这丫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进来,不是背时是什么。
“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交代在那了。”
苗青竹忽然收起脸上的愤懑,正色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牛有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说你是大齐的臣子。大齐亡了这么多年,你们苗家还在为谁效命?”
苗青竹腰板挺得更直了:“大齐没有亡!南边已经拥立了姜有为殿下,新大齐朝廷定都兴安府,如今拥兵二十万,占据了江南三省。我就是新大齐朝廷的供奉,此番北上原本另有要务,顺道来刺杀狗皇帝。”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了牛有道一遍,“你这般身手,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你愿不愿意跟我南下投奔新大齐?以你的本事,殿下一定以国士之礼相待。”
牛有道听着她这番慷慨激昂的话,面上不动声色。
南边那个冒牌货姜有为,打着大齐皇室的名号招兵买马,把苗家这样的忠烈之后都收拢到了麾下。
苗青竹显然对那个姜有为的身份深信不疑,否则也不会以新大齐朝廷供奉自居。
“你此番北上另有要务?说来听听。”
苗青竹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她不该对外人透露,但面前这人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方才在宫里展现的修为足以碾压她十个,如果人家真要害她根本不用套话。
她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说:“我是来联络京城中的前朝遗老的。新大齐即将北伐,殿下需要京中内应。”
牛有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苗家这种前朝忠烈,在大齐灭亡数十年后依然不肯臣服于大乾,暗中一直在等待时机。
如今南边叛军势大,这些潜伏在暗处的力量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京城里还有多少前朝遗老?”
“明面上都销声匿迹了,但私底下一直有联络。”
苗青竹说到这忽然打住,警惕地看了牛有道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牛有道看着她。
这丫头长得不赖,眉弓高而平直,眼尾上挑,瞳仁漆黑,脸上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宗师后期的修为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天骄,可惜脑子不太够用,被那个冒牌货姜有为卖了还帮他数钱。
牛有道知道今天不给她一个交代,这丫头能追着他问到天亮。
他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龙纹玉佩,玉质温润,边缘处有几道细如发丝的沁色。
玉佩正面雕着一条五爪蟠龙,龙首高昂,龙尾盘绕,鳞爪栩栩如生。
背面刻着一个篆字——姜。
苗青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她认得这件东西。
苗家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大齐皇室嫡脉代代相传的蟠龙玉佩,以蓝田水苍玉为料,由大齐开国太祖皇帝亲手雕琢,传子不传庶,传嫡不传旁。
玉佩正面五爪蟠龙,背面刻国姓,是大齐皇权正统的唯一信物。
当年大齐覆灭时,这枚玉佩由太子姜伯维随身携带。
苗青竹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牛有道的脸。
方才在宫墙下她被救时的第一反应是“太爷爷显灵”,因为那张脸和她太爷爷苗一刀一模一样。
但现在她冷静下来再看面前这个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度,下颌的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她忽然想起祠堂里另一幅画像。
苗家祠堂供奉的除了苗家历代祖先,还有大齐历代君王的画像。
这是苗一刀定下的规矩,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自己效忠的是谁。
祠堂正中央挂着的那幅,是大齐末代皇帝姜冏的御容。
画上的姜冏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轮廓分明,嘴角微抿时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苗青竹的目光在牛有道的脸和手中的蟠龙玉佩之间来回游移。
她父亲说过,大齐皇室的血脉特征极强,历代皇帝的容貌都有六七分相似。
太子姜伯维更是与先帝姜冏有八分像。
而眼前这个人的脸,和祠堂里那幅姜冏画像,不说十分,九分是有的。
蟠龙玉佩。
皇室嫡脉的容貌。
突然出现在皇宫中救下自己的神秘高手。
三条线在苗青竹脑子里撞在一起。
牛有道将玉佩收回腰间,声音平淡:“本座姜有道。”
苗青竹闻言,心中再无疑窦,眼前这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正是苗家苦寻五代人的少主。
苗青竹神情激动,单膝跪地,高喝道:“大齐皇家侍卫苗青竹,拜见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