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城外,几顶帐篷稀稀拉拉地支棱在荒地上。
帐篷里,几个元使围坐在一起。
烛火摇晃,映着几张粗糙的脸。
为首的男子叫不儿和,乍一看约莫四五十来岁,胡子拉碴,虽面容稍显老迈,一身气势却让人觉得圆滑。
不儿和是北元的平章政事,这次大元使团的领队。
这次来访大明,不儿和嘴上说是要人,在刚见到大明人的时候他就在强调阿里温公主对大元的重要性了。
但实际上阿里温公主虽说地位尊崇,多受宠爱,但他此行的目的是借着阿里温的借口向大明发难,要钱要粮。
毕竟这段日子大明境内不好过,若是再拿出钱粮来补偿它北元,到时候不说让大明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这中原王朝肉疼一阵子了。
只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了,那大明究竟想做什么啊?
“不儿和大人。”
坐在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这混账大明人把咱们晾在这儿两天了,城门也不开,连个传话的都没有,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吗?”
不儿和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浊酒。
见不儿和不言语,便又有人接话:
“要是大明的人一直不见咱们,咱们怎么办?直接回去见王吗?”
“不,咱们要等,继续等!”
不儿和放下碗,神色平静地开口:
“大明人一向自诩礼仪之邦,咱这次态度友善,因此,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
不儿和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笑:
“那大明皇子拐走了我大元公主,这事儿本就是他们的过错。”
“若一直将咱们拒之门外的话,那我可就要看见,那大明皇帝要如何交代这件事了。”
话音刚落,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了,一阵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大人!”
冲进来的是个年轻汉子,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汗珠,着急忙慌地开口道:
“城门!北平城的城门,打开了!”
一瞬间,整个帐篷安静了。
不儿和猛地站起身,那张颇有些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笑容。
不儿和一挥手:
“收拾东西!”
“是!”
几人应声,帐篷里顿时忙碌起来。
不儿和转身,朝旁边一个壮汉点了点头:
“忽鲁,跟我去看看。”
那壮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响起。
策马来到北平城门口时,不儿和远远就看到了一队人马等在那儿。
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甲胄,腰悬长刀,显得极为精神。
那壮汉凑到不儿和耳边,低声道:
“那是顾时,这北平城的守将,以前在战场上见过。”
不儿和微微眯眼,轻声询问:
“此人如何?”
“悍将。”
壮汉只说了一个字,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
作为大元将领,那颜忽鲁自然是与这驻守北平城的各位将领交过手的。
顾时给那颜忽鲁的感觉就是一只狐狸,能打吗?
能打!但能打过吗?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比起顾时,那颜忽鲁更害怕另一个人。
那是他很早很早以前见到的一白面小将。
那小将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可上了战场就是个阎王。
当年那颜忽鲁刚升为偏将,就撞上了那小将,被那小将两枪挑翻在地,如果不是跑的快,恐怕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而且那小将格外心狠手辣!所过之处,没有元人能够存活!
听完那颜忽鲁对顾时的评价,不儿和眉头微蹙,没有继续追问。
他策马上前,在距离顾时十步的地方勒住缰绳。
“来者可是大明济宁侯,顾时将军?”
不儿和翻身下马,微微躬身,用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
顾时也翻身下马,抱了抱拳:
“正是在下,阁下可是北元平章政事,不儿和大人?”
“正是。”
不儿和点头,笑容温和:
“本官奉我大元皇帝之命,出使贵国,不想在城外寻觅两日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得见将军,实乃万幸。”
顾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徐大将军有令,命下官前来迎诸位使者入城休憩,住处已备好,请随我来。”
不儿和眼睛一亮,笑得更深了,他侧头看向那颜忽鲁,点了点头。
那颜忽鲁转身策马,朝营帐方向飞奔而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群穿着草原服饰的元使在那壮汉的带领下,来到了北平城前。
顾时扫了一眼,粗略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人。
顾时没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鱼贯而入。
城内,早已等候在那儿的郭兴迎了上来。
“诸位使者请随我来。”
郭兴说着,转身带路。
不儿和正要跟上,顾时却忽然开口了:
“不儿和大人,请留步。”
不儿和脚步一滞,他转过身,看向顾时,脸上笑容未减:
“顾将军还有何事?”
顾时看着不儿和,语气平淡:
“听闻使者此次前来,可是为我大明皇子拐走元庭公主一事?”
不儿和笑容微微一僵,这话说得真直接啊。
大明皇子拐走他大元的公主,这种事情乍一看只是个小事,但往细一想,岂不是说他大元不如大明?
不儿和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时又开口了:
“此事我北平大将军徐达将军已有耳闻,故此特邀使者一叙。”
不儿和听罢,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原来是这样。
他本来以为还要等明天才能见到这北元城的将军,没想到现在就能见着了,倒是省了时间。
“也好,在下也想见见这位徐大将军。”
不儿和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停下脚步的那些元使。
那颜忽鲁连忙开口:
“我也去!”
声音粗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顾时看了一眼那颜忽鲁,对这壮汉稍微有些印象,便点了点头:
“可以,但仅限你们二人。”
一众元使顿时面露犹豫,草原人向来认为大明人都是狡猾的狐狸。
如果真让他们的领队不儿和只带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大人!”
那瘦高个元使凑上前,压低声音:
“要不我跟着去吧?忽鲁性子莽撞,万一真...”
“不用。”
不儿和直接打断了高个元使的话,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既然徐大将军请在下去,那在下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大元小气了。”
说完,不儿和看向顾时:
“麻烦顾将军带路了。”
顾时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不儿和和那叫忽鲁的壮汉跟了上去。
三人在北平的街道上穿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零星的百姓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几个草原人。
不儿和面色如常,倒是那忽鲁,一双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着走着,顾时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大门上挂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魏国公府。
“这是徐大将军在北平的住所,两位请。”
顾时说着,上前跟门口的两个侍卫说了几句。
那两个侍卫看了看不儿和和忽鲁,然后让开了路。
三人迈步走进府邸,一进院子,不儿和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这府邸不大,但很安静。
院子里站着几个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就跟木头桩子似的。
顾时带着他们穿过正堂,来到了一间会客厅。
客厅里,摆着两张太师椅。
一张上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留着短须,面容英武,正是徐达。
而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个小孩子?
不儿和愣住了。
那小孩子看起来最多六七岁,穿着一身锦袍,五官精致,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个茶杯,轻轻地吹着热气。
不儿和看向那小孩的时候,那小孩也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那小孩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
“哟,来了?”
话语虽简短,但在不儿和看来却是格外的无礼。
不儿和皱了皱眉。
思索着这小孩的身份。
这是谁?莫不是...这守城大将军的子嗣?
想到这里,不儿和看向徐达。
徐达正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不儿和顾不上多想,上前一步,鞠躬行礼:
“北元平章政事,不儿和,见过魏国公。”
徐达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
不儿和又指了指身边那壮汉:
“这位是我大元益王麾下第一猛将,那颜忽鲁。”
徐达看了一眼那颜忽鲁,依然只是“嗯”了一声。
那颜忽鲁明显有些不满,但他也没发作。
不儿和直起身子,直接开门见山:
“徐大将军,想必在下此次前来的目的,您已经知晓了。”
徐达点了点头,开口道:
“本将军知道,你是为了那失踪的元庭公主,阿里温而来。”
“失踪?”
不儿和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大将军此言差矣。阿里温公主并非失踪,而是被人掳走。”
不儿和顿了顿,继续道:
“当时阿里温公主在御花园中嬉闹,两名侍女陪在身侧,忽然,便出现了一位穿着华贵的小孩子,将阿里温公主给带走了。”
“根据那两名侍女所言,再加上我大元一番搜查,现已确定...那掳走阿里温公主的,正是贵国的皇子之一!”
说完,不儿和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达,等着对方的反应。
徐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小孩子。
那小孩正是朱梦。
朱梦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这不儿和说的话跟放屁似的,他明明是撞上了阿里温在洗澡,哪儿是在什么御花园啊?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与阿里温的清白相关,自然不能乱说。
徐达收回视线,看向不儿和,冷哼一声:
“证据呢?”
徐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说我大明皇子掳走了你大元公主,可有证据?”
不儿和刚要开口,那颜忽鲁便站起身来。
“你这大明守将好不讲理!”
“坐下。”
不儿和一把按住那颜忽鲁的肩膀,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
那颜忽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不儿和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大将军,在下此行自然是有证据的。”
“只是那证据,需要见过大明皇帝之后,才能呈上来。”=
徐达眉头微蹙,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叫不儿和的使者说话滴水不漏,语气温和,但话里藏针。
如果他真的有证据的话,对大明国威会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想到这里,徐达看了一眼朱梦。
朱梦依然没什么反应,还在那悠闲地喝茶。
徐达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正好,本将军明日也要回应天府面圣,既然如此,明日便带你们同去。”
不儿和笑了,笑容更深了:
“那便多谢大将军了。”
说完,不儿和再次鞠躬行礼,然后带着那颜忽鲁转身离开。
等两人走出客厅后,徐达才看向朱梦,有些担心地问:
“殿下,这事该怎么办?”
朱梦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大不了我再去北元走一趟就是了。”
朱梦的语气很轻松,实际上的确很轻松。
这天下之大,有了任意门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徐达脸色一变,当即严肃呵斥:
“殿下!”
“那北元极为凶险!上次殿下去了,恐怕是因为北元人没想到国都会突然受袭,但现在绝不能再去了!”
徐达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以殿下的能力,没人能留得住殿下,但以身犯险这种事情,绝不可取!”
朱梦看了徐达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徐叔别急,我不去就是了。”
看朱梦答应得这么痛快,徐达反而更不放心了。
“殿下,还请开门,随本将军一同回应天府!”
徐达说着,已经站起身来,语气不容置疑。
朱梦也不废话,抬手一挥。
一道粉红色的门凭空出现在朱梦身前。
二人也不废话,打开门走了进去。
......
应天府,皇宫御书房门口。
朱梦和徐达刚走出来,两个守在门口的太监就吓了一跳。
两人的嘴张开,就要惊呼。
但看到来人是谁后,那惊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十皇子朱梦,这小祖宗怎么来了?!
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您...”
“我大哥在不在?”
朱梦直接打断了小太监,问道。
小太监连忙回答:
“太子殿下正在里面陪着陛下批阅奏章。”
朱梦点了点头,心里为自家大哥默哀两秒。
而徐达迈出两步走到门口,朗声道:
“末将徐达,求见陛下!”
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进来。”
两个小太监连忙推开门。
朱梦和徐达迈步走进。
一进门,就看到朱标正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而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低头批改着奏章。
朱元璋这会儿的状态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比朱标好一些。
看到徐达和朱梦进来,朱元璋放下了笔,他那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而当老朱的目光落在朱梦身上时,疑惑变成了警惕。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小子来了就没好事。
“徐达,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开口问道。
徐达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上位,咱今天不是回了北平吗?那北元来人了!”
“哦?”
朱元璋面露好奇。
北元那帮人,这会儿来找他做什么?
“上位...”
徐达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北元使者,是奔着被十皇子殿下拐来的北元公主而来啊!”
话音落下。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朱标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梦。
朱元璋也看向朱梦,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表情。
许久之后,朱元璋才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回应:
“哦~来就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