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坐上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理解,当然理解。”
姜哲抬手,按住身边即将拔刀的雷枭,示意众人不要动。
雷枭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带着些许麻木与自闭。
在遗迹和异种潮里走了一遭,脾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但也让他不敢相信对面阿坤等人。
雷枭能憋着不发作,身后的几名角斗士却没这份定力,恐惧与疲惫交织下,理智濒临断弦,枪口直接对准高台。
“阿坤!你特么什么意思?!”一个角斗士破口大骂,“老子们好不容易才逃回来!你不给我们安排治疗,反倒威胁我们?”
阿坤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这群满身煞气的血人,眉头越皱越紧。
“各位,我不想造成无端的杀戮,请立刻放下武器!”
随着一声令下,高台上的内卫齐刷刷压低枪口,瞄准线锁定车队众人的胸口和眉心。
“放下。”姜哲伸手,按下那名狂躁角斗士的枪管,环视周围,“各位,如果信得过我,就放下武器。”
“大家好好想想,如果坤经理真要害我们,何必冒着防线被冲破的风险开门放我们进来?直接让我们沦陷在异种潮里岂不是更好。”
听到这话,众人愣了愣,混沌的大脑总算转过弯来。
互相对视几眼后,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听着底下稀里哗啦的动静,阿坤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两侧高台的自动激光炮塔缓缓上抬,四周机甲也收起了热熔重剑。
“抱歉了陆先生,职责所在,”阿坤声音缓和下来,“不过看到诸位这么信任您,想必有些事,我问也问不出结果了。”
“无妨。”姜哲踢开脚边的双刀,“具体情况你可以去问他们。不管是打神经抑制剂,还是单独审问,随你。”
“他们有没有串供,我相信你有办法分辨。”
听到这番坦荡的话,阿坤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七八分。
心里有鬼的人绝对不敢放下武器,更不可能主动要求交叉审讯。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阿坤挥了挥手。十几名内卫快速上前,将地上的武器与众人隔开。
姜哲主动退开一步,让出身后的战车尾舱,伸手示意。
“维托先生在一号袋,血斧在二号袋。很容易分辨。”
阿坤沿着金属阶梯缓缓走下,脚步略显沉重。
他停在一号高分子裹尸袋前,站立良久,眼神不断闪烁,片刻后,他才抬手示意医务员动手。
密封拉链滑开,维托残破的尸身暴露在众人眼前。
医务员迅速抬出便携式身份验证仪,幽蓝的光带从尸体表面依次扫过。
“虹膜破损,骨骼密度吻合,基因图谱比对成功……大概率是维托先生。”
阿坤蹲下身,隔着手套按住裹尸袋的边缘,沉默不语。
他在赤骨待了这么多年,一直仰望的大山,就这么意外的倒在了遗迹里。
直到医务员打开第二个裹尸袋,再次报出血斧确认死亡的结果时,才将阿坤从复杂的沉思中拽了回来。
阿坤慢慢直起身,看向在场的幸存者。
“抱歉各位,带回隔离室,还需要最后一轮验证。”
内卫立刻上前,将幸存的角斗士与赤骨内卫分批扣押带走。
姜哲靠在战车边,没有出声阻止。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几名负责审讯的内卫小跑着回来,在阿坤耳边低语。
审讯结果基本无误,虽然像巴图这种血斧系死忠对陆修有很大怨言,话里带着刺,但事实与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血斧谋逆背刺了维托,而陆修趁乱斩了血斧。
确认了事件全貌,阿坤这才走到姜哲面前,微微欠身。
“陆先生,很抱歉刚才失礼了。只是我真没想到,老板竟然会死。”
姜哲捡起地上的双刀,收回腰侧。
“没事,你做得很对。维先生和血斧同日死亡,换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会先开炮,然后再问。”
周围几个内卫眼角一抽。
这话不算客气,但很真实。
阿坤同样脸色一僵,片刻后才重新堆起惯常的笑意。
“陆先生说话,还是这么通透。”
“我只是陈述事实。”姜哲看向阿坤的眼睛,“另外我想知道,维先生真正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阿坤直起身,挥手示意内卫散开警戒,引着姜哲往角斗场内走去,
“刚才在通讯里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
“防线和战备物资预估能撑一周。军火库的权限,维先生走之前其实已经给我留了备用密钥,外墙那三台聚能湮灭炮,我随时都能启动。”
“那轨道炮呢?”姜哲问道。
“维先生带走的是实体信标,如果真的丢了,那东西确实指望不上了。”阿坤停在一扇大门前,刷开门禁,“但只要求援信号发出去,护卫舰队依然可以行动。”
姜哲暗自点头,这才合理。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防备系统全部失效。
两人并肩走入指挥室。十几名技术员正在操作台前,手指不停敲击。
巨型全息沙盘上,红点汇聚成环,压在角斗场外。
阿坤走到沙盘前,指着外围边缘那些闪烁的巨大光标。
“现在最麻烦的是这些六阶异种。它们目前尚未下场,只是在驱赶异种群来消耗我们的能量。”
“一旦它们同时发起冲击,三台湮灭炮的充能间隙根本顾不过来,极限状态下我们最多只能轰掉三到五只。”
“目前确认到了几只?”姜哲看着满屏的红光,声音依旧平稳。
“已经确认锁定的有二十七只。而且卫星显示远处的沙暴里还有能量反应正在逼近。”
姜哲皱起眉头,识质临死前那次广域发送,引发的后果比预想中还要麻烦。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六阶异种?我之前去荒野狩猎,从没遇见过这种密度,别说六阶,五阶都没见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阿坤叹了口气,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两杯咖啡,递给姜哲一杯。
“这就牵扯到绯红星的定位了。目前整个星球,只有一处大型人类基地。”
“上次您应该也从维先生那里听说了,绯红星的本质,是联邦设立的一处超大型流放监狱。”
“军方和各大财团对这颗星球的开发期望极低,精力也不放在这里。”
“核心原因很简单,它的开采价值太低。”
阿坤喝了一口咖啡提神,继续说道:
“除了异种材料,这地下能挖出来的稀有矿脉寥寥无几。继续深入开发的成本远高于收益。”
“所以联邦目前的策略,就是圈养。用积分吊着那些佣兵,让他们自发去清理外围,缓慢扩张基地版图。”
姜哲端着咖啡,略作回忆:“可这段时间我看基地那些三人佣兵,对外出拓荒的兴致并不算高。”
“这就是头疼的地方了。”阿坤苦笑着摇头,“上层的要求落在下面,执行起来总是阻力重重。”
“谁都不是傻子,为什么要拿命去拼?大家都在近郊打转,防线根本推不出去。”
听到这番解释,姜哲终于明白,枢纽指挥官周守正,为什么会默许手下策划一场如此荒谬的“哗变”了。
维托能查到的遗迹情报,周守正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结合老师傅曾说过的往事,上一次异种攻城还是在两年前。
也就是说,军方的扩张业绩已经停滞了整整两年。
周守正比任何人都渴望打破这种僵局。
所以借着这次异种异动的危机,他干脆顺水推舟,任由手下劫持自己,直接越权请求支援。
可他为什么非要用兵变这种极端手段,而不走正常的上报流程?
想到这里,姜哲忽然开口问道:“我还有个问题。这次的机械遗族遗迹,如果按照联邦的正常流程,应该如何处理?”
阿坤愣了一下,没想到陆修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这类战略级遗迹的探索权,联邦有严格规定,必须上报星区总部后统一规划。任何财团和个人私自开采,都属于重罪。”
姜哲点点头,这就能解释的通了。
周守正早就跟这些财团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
默许他们私吞遗迹里的技术和资源,作为交换,几方势力要配合周守正的扩张计划。
异种潮围城,全城的散人佣兵为了活下去,就只能被迫拿命上城墙守卫。
等异种潮在城墙下撞得粉碎,野外的异种密度锐减,周守正向外扩张版图的阻力自然迎刃而解。
只要这套逻辑成立,等异种潮退去后,自己在荒野上建立势力的计划,正合这位周长官的心意。
而支撑周守正敢玩这么大一盘棋的底气,就是那支正在支援来的游骑兵中队。
思索到这,姜哲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不用担心,只要能撑两天就好。”
阿坤有些好奇,“陆先生有办法?”
“基地那边已发送求援。游骑兵会来。”姜哲顿了顿,“按原计划,最晚后天他们就该到了。”
“陆先生……”阿坤眯起眼睛,“这种调动,连维先生生前都没有收到风声,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枢纽防卫处那边,碰巧有点人脉。”
看着阿坤变幻莫测的神情,姜哲心知肚明。周守正把这些财团同样蒙在了鼓里。
至于那位长官当初为什么向自己一个过河卒子透底?
也许是在撒网,也许只是一次随手的试探。
既然对方不愿多说,阿坤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有了准确的倒计时,压在他心头的重担总算轻了许多。
“有陆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阿坤拉开操作台旁的高分子座椅,邀请姜哲落座,随后自己才在桌子对面坐下。
“陆先生,维先生不在了,您是现在赤骨唯一的合伙人,不知您有什么想法。”
“我对接管赤骨没兴趣。”姜哲靠在椅背上,直接交了底。
阿坤略微一怔,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隐晦的提醒:
“陆先生,你可能对赤骨背后的天人了解不深......”
姜哲摆摆手,直接打断了阿坤的游说。
“你应该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对角斗场兴趣不大。我更喜欢狩猎异种。等异种潮结束后,我会回基地。”
阿坤沉默片刻,确认对方眼里确实没有对权力的贪婪,才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稍后我会联系总部说明情况。他们应该会空降新负责人接管。但由于跨星区的人员调派、航线审批,加上护卫舰队护送,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太久了。”姜哲忽然轻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是你坐那个位置呢?”
“陆先生这就开玩笑了。”阿坤干笑两声,“我没那个实力压住下面那些角斗士。光是雷枭和巴图他们几个,就不会服我。”
“他们不需要服你,只需要服从利益。”姜哲嗓音低沉,话里透着蛊惑的意味,“你熟悉整个赤骨的运作,还掌握军火库权限。我们去矿区之前,维先生既然把角斗场托付给你,这就说明他信任你的能力。”
看着阿坤面露迟疑却并未出声反驳,姜哲知道对方已经上钩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遗迹的时候,维先生和血斧为了激出大家的血性,当众许诺给众人五百万积分,并承诺免去所有人后续的盘口抽水。只不过那时候在地下,没有信号。”
“你完全可以拿去实操,就当做顺水人情,他们自然会感激你的。”
阿坤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妙处。
这笔原本属于维托和血斧的账,只要他阿坤来结,底下的角斗士必然归心。
“陆先生果然深谋远虑。”阿坤心服口服。
姜哲没接话,而是话锋一转。“再说,维先生不是早就给你留好了一张王牌吗。”
听到这话,阿坤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难以遏制地浮现出震惊之色。
“破城的事,维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要瞒着所有人,尤其是血斧。您怎么可能……”
“这在遗迹里已经不是秘密了。血斧在遗迹里,当众点出来了。”
看着阿坤错愕的表情,姜哲喝完手中咖啡。
“这一趟下去,赤骨精锐损失不小。活着的人同样缺乏安全感,急需一个新招牌来稳住军心。”
“破城那家伙满脑子除了战斗就是他妈的教诲,心思纯粹。跟血斧一系也没有死仇,跟维托的亲卫更没有利益瓜葛,由他站出来所有人都能接受。”
“逻辑没问题。”阿坤回过神来,苦笑着反驳,“可他满脑子都是想跟你打上一场。”
“所以才需要你来居中调停。”姜哲十指交叉,语气平直,“接下来的空窗期,只要你坐镇中枢,稳住防线和盘口,再拿利益安抚大家,我来搞定破城,让他去稳住角斗士。”
“只要熬过这个月,你们就是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阿坤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下来:“总部未必喜欢底下人自作主张。”
“那是平时。”姜哲毫不留情地点破,“但现在,相比于你的擅自越权,他们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一座因为群龙无首而被异种踩成废墟的角斗场。”
阿坤笑了,这一次,他是真听懂了。
“陆先生,你真不留下?”
“我留下,你睡不着。”姜哲站起身。
阿坤同样起身,了然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不管以后局势怎么变,陆先生,您永远是赤骨角斗场最尊贵的合伙人。合作愉快。”
姜哲微微颔首:“破城还在关禁闭?”
“是的,还在训练室里耗着精力。要不,我们现在去见见他?”
“也好,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