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营,铜墙铁壁,滴水不漏。
而姜子牙正端坐香案前,焚香叩拜,神情肃穆。
陆压微微颔首,并未现身。
二十一天尚未满期,急什么?只要大营稳如磐石,萧羽瘫卧不起,大局便已在握。
念头一转,他虹光再起,瞬息没入西岐相府密室深处。
赤精子正焦灼踱步,忽见陆压现身,惊得一步后撤,脱口道:
“师兄!方才混元金斗明明将你摄走——您是如何挣脱的?”
也怪不得他失态。那混元金斗,乃通天教主亲授云霄的先天至宝,洪荒赫赫有名,岂是等闲可脱?
陆压淡然一笑:
“不过顺势而入,试她们几分成色罢了。偏那碧霄二话不说祭出金蛟剪,我这才抽身回来。”
赤精子闻言,心下震撼,五体皆服——纵是主动入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单这份拿捏分寸的本事,已非寻常准圣所能及。
“师兄道法通玄,实在令人叹服!”
稍顿,他又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能否设法换回广成子师兄的草人?”
陆压缓缓摇头:
“难。三霄恨我入骨,照面即攻,连开口的缝隙都不留。”
这话出口,面上坦荡,心底却如寒潭深流——萧羽知他底细太多,此人不死,后患无穷;且此术一旦失手,往后萧羽警觉,钉头七箭书便再难奏效。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早打定主意:萧羽,必须死。
广成子?能救则救,不能救,也只能听天由命。
若拿萧羽草人去换?嘴上或许应承,心里却绝不会松半分。
赤精子信以为真,当即咬牙拍案:
“既如此,唯有一搏——强夺草人!”
陆压点头附和:
“也只能如此。此番须得十二金仙齐出,贫道另备些物事,随后便赴岐山,助子牙破敌。”
赤精子立时召集众仙,冲出密室,驾云腾空,直扑乾坤城。
转瞬之间,众人已凌空悬于城上。
赤精子环视诸位师弟,声如裂帛:
“诸位!萧羽那妖道已中陆压师兄钉头七箭书,如今昏沉不醒,城中只剩三霄与闻仲等人支撑——不必留情,放手猛攻!今日务必夺回广成子师兄草人!若失手,师兄性命,就断在这邪术之下了!”
众人听罢,脊背发紧,杀意腾腾。
纷纷祭出本命至宝,如流星坠地般扑向乾坤城。
再说三霄被陆压脱身而去,个个面色阴沉,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原想着擒住陆压,先当众折辱一番,再施以酷刑,逼他交出钉头七箭书。
只要得了那邪术根本,萧羽的性命便能抢回来。
谁料陆压竟强横至此——泥丸宫被封得死死的,竟还能撕开一道缝隙遁走。
正暗自懊恼时,忽见十二金仙驾云而至,悬停于乾坤城上空。
还不等她们回神,那十二人已各擎法宝,挟风雷之势俯冲而下。
碧霄一见阐教众人来势汹汹,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尔等十二金仙,纯属送命!”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起,金蛟剪在手,霎时间金芒炸裂,如烈日迸射。
十二金仙哪敢硬撼这凶器锋芒?仓皇闪避间,四下急寻作法祭台与广成子的草人。
可翻遍全城,连半截草绳都没捞着。
广成子的草人明明供在岐山,压根儿不在乾坤城。
赤精子额角青筋直跳,天眼全开,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整座城池,连瓦缝都不放过。
转眼间,云霄、琼霄也加入战局,三方缠斗,打得山河震颤,星辰失色。
赤精子猛摇阴阳镜,白光黑光交错爆射,三霄不敢硬接,只得抽身疾退。
忽听地面轰然裂开,惧留孙破土而出,扬声喊道:
“师兄!我搜遍地底,没见草人踪影!”
“我也无果。”
“我亦一无所获。”
其余阐教弟子接连禀报,声音里满是焦灼。
赤精子脸色骤变,一掌拍在掌心,低吼道:
“中计了!速撤!”
袍袖猛地一甩,黑风骤起,卷得飞沙走石,天地顷刻混沌。
狂风扑面,人站都站不稳,眼前墨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霄忙掏出混元金斗欲收敌,可四周空荡荡,连衣角都摸不着。
就在这当口,远处飘来一句低语:
“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云霄浑身一僵,这嗓音怎如此熟悉?
念头刚起,她已迅速收起金斗,指尖微颤。
再说十二金仙退回西岐相府,人人垂首,气息凝重。
此番倾巢而出,非但没夺回要紧物事,连草人的毛都没揪到一根。
不多时,陆压推门而入。
赤精子立刻将前情和盘托出。
陆压听完,眉头拧成死结,声音发紧:
“草人未取,二十一日之期迫在眉睫,我拿什么去救他?”
赤精子一听,喉头一哽,当场跪倒在地,捶胸嚎啕,涕泪横流。
几人随即奔至广成子房中,只见他仰卧榻上,鼾声如鼓,睡得人事不知。
赤精子扑到床前,伏在枕边哭喊:
“师兄啊——”
广成子眼皮艰难掀开,迷蒙片刻,哑声问道:
“听说……你们去抢草人了?可有线索?”
赤精子哽咽着摇头:
“我们掘地三尺,乾坤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是不见师兄的草人。”
广成子闻言,挣扎坐起,痛得额角冒汗,嘶声道:
“想我上古得道,炼就金仙不灭之躯,竟栽在萧羽这小人手里!
可叹啊……死后不能侍奉恩师左右,叫他白发人送我这黑发弟子,该有多痛!
你们把我的八卦紫绶仙衣、雌雄双剑,还有那碎了一角的翻天印,一并交还老师。
就说弟子不肖,辜负栽培,只盼他老人家珍重圣体。”
话音未落,他忽然仰天长啸,双目赤红:
“萧羽!我不服——做鬼也要拖你同赴黄泉!”
赤精子听得肝肠寸断,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牙关咬得渗出血丝。
玉鼎真人立在一旁,眼眶通红,一把抽出斩仙剑,怒吼道:
“贫道今日豁出去了!就算自爆金丹,也要拉他们垫背!”
说罢抬脚就要破门而出。
别看他只是太乙金仙修为,真要拼死引爆一身道行,那威势连大罗金仙也得退避三舍——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玉鼎真人的徒弟杨戬惨遭斩杀,而他自己又远非萧羽对手。
眼下广成子命悬一线,他只能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陆压眼见玉鼎真人拔步冲出营帐,当即厉声喝止:
“站住!”
待玉鼎真人顿住身形,陆压才沉声开口:
“如今就赌一把——看谁的钉头七箭书先奏效。若我们抢先诛杀萧羽,那咒术无人主祭,法阵自溃,广成子或许还有活命之机。”
众人一听尚存转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陆压盘算得极清:
表面看,是姜子牙在岐山日夜焚香叩拜;
实则这门秘术,终究要由施术者亲自主持收尾。
他断定,萧羽亦不例外——无论将法坛设于何地、托付何人代行,最后一刻,必得他本人到场镇压气机、引动煞火。
只要抢在咒术圆满前,斩断萧羽性命,
便等于掐灭了那根吊命的引线,广成子自然得救。
十二金仙闻言,默默归位,静候时机。
可这份沉默底下,压着千钧重担。
广成子不是寻常弟子——他是十二金仙之首,元始天尊座下最器重的高徒。
他若陨落,圣人震怒之烈,恐怕连昆仑山都要裂开三道深渊,谁也不敢揣测后果。
再说两日之后,姜子牙已在岐山整整跪拜二十昼夜。
整部《钉头七箭书》的仪轨,他早已一丝不苟完成。
明日便是第二十一天,萧羽魂飞魄散之期。
姜子牙心头雀跃,连脚步都轻快起来,仿佛踩在云头之上。
“嘿嘿,萧羽老怪,活过上古洪荒又如何?纵是大罗金仙之躯,也逃不过贫道这一纸咒杀!”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人家寿与天齐,自己不过区区地仙,顶多熬过三四百年,终归化作一捧黄土,朽骨难寻。
西岐相府内,赤精子枯坐床畔,紧紧攥着广成子枯瘦的手,指节发白。
广成子气息微弱,缓缓开口:
“师弟……你我同修大道数百载,今日怕是再不能携手神游八极、笑谈三界了。明日午时,我便要咽下这口气。”
赤精子喉头哽咽,泪如雨下:
“师兄遭此横劫,我心似被万刃穿刺!”
话音未落,陆压掀帘而入。
他俯身望向广成子,语声笃定:
“师弟莫忧,时辰一到,我即赴岐山大营,助子牙催动法阵,送那萧羽妖道上榜封神——届时,师兄自可转危为安。”
广成子闻言,挣扎着催促:“快去!莫误了吉时!”
陆压凝视他片刻,无声一叹。
他虽亲手用过钉头七箭书,却从未如此近切地目睹其威——
竟将一位大罗金仙生生熬成风烛残年的病夫,五感迟钝,法力尽锁,连翻掌移山、吐纳吞云的本事,全成了镜花水月。
岐山大营,二十一天已至。
哪吒风风火火闯进中军帐,扬声禀报:
“姜师叔,陆师伯到了!”
话音未落,还朝陆压眨眨眼、努努嘴,满脸堆笑,殷勤得有些滑稽。
陆压一时愣怔,差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姜子牙闻讯迎出营门,恭恭敬敬把陆压请入帐中。
陆压含笑拱手:
“恭喜子牙贤弟!今日,便是萧羽授首之时,当浮一大白!”
姜子牙忙陪笑作揖:
“若非陆师兄道法通天、手段无双,哪能降伏这等千年妖孽?”
陆压听得舒坦,笑意更浓,抬手掀开花篮,取出一张寸许长的桑木小弓、三支桃木短箭。
递过去时,语气郑重却不失温和:
“此事你操练已久,本不必多言。但兹事体大,我怕你临场分神,特来叮嘱一句——只管对准草人射便是。”
姜子牙双手微颤,毕恭毕敬接过弓箭,指腹小心摩挲着弓身:
“谨遵师兄法旨!”
随即,他屏息净手,动作庄重得如同准备祭天大典。
旁人只道他洁癖成性,谁又晓得,这双刚洗净的手,转瞬就要染上一条大罗金仙的命。
待姜子牙端弓搭箭、目光锁定草人眉心,陆压朗声下令:
“第一箭,射左目!”
姜子牙颔首,弓弦一松,寒光乍起,利箭如电破空而出。
刹那间,箭尖钉入草人左瞳,木屑微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