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平阔如盘,中央矗立一座青铜祭台,古朴巍峨。
通天教主立于台前,一袭青袍猎猎,面容约莫四十许,剑眉入鬓,双目似电,身姿挺拔如松,自有睥睨六合的威仪。
两人目光相接,一个审视,一个揣度,彼此皆未开口。
金灵圣母轻声提醒:“萧师弟,还不快上前参礼?”
萧羽脚步一顿。
通天是他师尊不错,可从未授过一法、点过一窍。
而他心底清楚得很——这一趟,不是来认师的,是来挽截教于倾覆之崖的。
所以让他下跪叩首,他实在拉不下这张脸。
可通天终究是圣人。
圣人之尊,岂容轻慢?
念头一转,他抬手抱拳,躬身一礼,不卑亦不亢,朗声开口:
“弟子萧羽,拜见上清真境混元大罗金仙通天圣人。”
金灵圣母当场怔住,眼瞳微缩。
这话本该是外门弟子或记名弟子初谒时才用的称谓。
萧羽身为真传,理应唤一声“老师”。
她心头一紧,急忙出声提醒:
“萧师弟,你礼数错了……”
话刚出口,又怕通天教主动怒,牵连萧羽。
毕竟上次处置长耳定光仙时,她便觉这少年沉得住气、有分寸,心中早存了几分好感。
她立刻双膝触地,伏身恳求:
“老师,萧羽自入碧游宫后无人引路,礼法生疏,还望老师宽宥,莫要责罚。”
通天轻轻抬袖,淡然道:
“无须多言,贫道明白他心意。”
在通天眼里,萧羽这般称呼,并非倨傲,而是心存疑虑——疑他这位师尊,未曾尽授业解惑之责。
萧羽拜入截教以来,始终独来独往。
交心者不过赵公明与金鳌岛十仙寥寥数人。
而他通天,的确未曾亲授一式剑诀、半句心法。
但他不慌。
他笃信,自己最锋利的底气,就藏在那一柄诛仙剑、一道剑意里。
那是他纵横洪荒的根基,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造诣。
他唇角微扬,缓声道:
“虽已收你为真传,可今日,才是你我师徒头回照面。
稍后贫道便要与李耳、元始论道斗法,你且旁观,看我如何以诛仙剑阵破其玄机、慑其锋芒。”
通天打的主意很明白:借这场圣人之战,让萧羽亲眼见识大道交锋的气象,磨砺眼界,也为日后踏足混元大罗金仙铺一条路。
他看得清楚——萧羽能压服鲲鹏、镇住冥河,早已稳坐准圣巅峰,再进一步,便是圣位门槛。
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鸿蒙紫气,那是成圣的命脉、天定的凭证。
将来必登圣坛,不容置疑。
所以他想多点拨几句,多教几招,多留几分余地。
萧羽听罢,眉峰微蹙,直言不讳:
“弟子斗胆进言:单靠诛仙剑阵,救不了截教脱出封神劫数。”
金灵圣母呼吸一滞,脊背发僵。
这是她头一遭见萧羽如此直白,接连拂了师尊颜面。
通天圣人行事,何曾有失?
何况诛仙剑阵乃洪荒第一杀伐之阵,威能惊世骇俗,堪称截教最后的倚仗、众弟子心中的定海神针。
它就像世间最锋利的铁壁,平日悬于阵前,只为示威;若逼至绝境,便可直指对方山门,甚至覆压其洞府道场。
在截教上下眼中,此阵就是悬而不落的雷霆,是护教的底牌,更是维系尊严的凭据。
就连萧羽初见此阵时,也由衷惊叹——若他不是穿越来的,不知结局,怕也要和众人一样,将此阵奉为万全之策。
可正因他知道后来的事,才知这阵非但没挽狂澜于既倒,反成了压垮截教的最后一根重担。
阵破之后,通天被迫布下万仙阵,最终满门凋零,道统倾颓。
通天教主听完萧羽的话,眉头悄然拧起。
他不信。
换作旁人敢这么说,早被斥退。
但萧羽开口,他却只垂眸凝神,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他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究竟如何拆解这盘死局;更想借他口中的话,反过来点醒他自己——也点醒萧羽。
他神色平静,声音低沉却不容回避:
“那你讲讲,为何诛仙剑阵,破不了这封神劫?”
萧羽并未正面回应通天教主,只将腰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开口:
“这诛仙剑阵,非四位圣人联手不可破——可对?”
通天眸光微闪,唇角一扬:“不错,须得四圣齐至。”
萧羽目光未移,紧跟着追问:
“那眼下洪荒,共有几位圣人?”
通天眉峰微蹙,稍作沉吟,仍坦然答道:
“天道所立,共六位。”
——这“天道之下”,向来不把鸿钧道祖算在其中。
萧羽却毫不停顿,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
“诛仙剑阵非四圣不可破,此言无误。
可洪荒之中,除去您这位圣人,尚有五位存世。
既如此,这阵法,又怎能护住截教门人,渡过此劫?”
话音落定,金灵圣母喉头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万没料到,这新入门的师弟竟敢当面这般诘问老师。
更让她心头发颤的是——通天教主非但未怒,反而神色渐沉,眉心越锁越深。
莫非……这话真有几分道理?
若阵法真能被四人联手击穿,那截教上下,岂非危在旦夕?
她指尖微颤,眼前仿佛已浮现出山门倾颓、弟子溃散的景象。
截教是她的根,是所有同门的归处,是血脉相连的大家庭。
一旦四位圣人联袂压境,那场面,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通天教主指尖缓缓叩在案几上,一声轻响,似敲在人心口。
他眸光忽明忽暗,思绪翻涌不息——
西方二圣与他素无瓜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女娲自巫妖大战后便彻底隐世,长居女娲宫,千年未踏出半步;
余下元始天尊与太清李耳,纵有嫌隙,也远未到联手围攻的地步……
想到此处,他叩击的手指蓦然停住。
随即,他展颜一笑,声调从容:
“你所忧之事,确有几分道理。
可贫道与西方二圣从未结怨,他们何苦趟这浑水?
至于女娲,闭关已久,连伏羲兄长都少有往来,更遑论为难于我。”
萧羽闻言,喉间泛起一丝苦意,几乎失笑。
通天教主,终究是把人心想得太澄澈了。
世事从来不是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便肯放你一马。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低而沉:
“老师,您把这天地看得太干净了,好像人人都守着规矩、讲着情分。
可您忘了——如今截教枝繁叶茂,万仙来朝,早已成了洪荒最扎眼的一株巨木。
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伸着,就等它轰然倒下,好抢一口肥肉、分一杯羹。”
通天教主身子一僵,怔在当场。
他抬眼细细打量萧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新收的弟子。
可对方眼神清亮,神情恳切,毫无半分虚饰。
是啊——此人为了截教,孤身出山,周旋于十二金仙之间,步步惊心;
最后竟能从元始天尊掌中活命归来,连盘古幡的灭世一击都没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通天心头一动,正欲开口相询——
忽见天穹骤变,紫气如潮,漫天铺开!
“哼,又来这一套。”
通天冷哼一声,头顶五色毫光冲霄而起,顷刻化作万亩祥云,金莲隐现,瑞气蒸腾,稳稳罩住整座诛仙大阵。
与此同时,西岐城外芦棚内,太清圣人端坐蒲团,元始天尊静默闭目。
二人头顶齐喷五气,交汇成片,洁白庆云翻涌升腾,紫芒迸射,直贯九霄。
那光不仅吞没了西岐全境,连殷商边关界牌关,也在一片紫辉中恍如琉璃。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是撕破脸皮的宣战。
——我们来了,阵,今日必破。
通天教主的万亩庆云岿然不动,严严实实遮住诛仙大阵上空。
他这么做,自然不是怕那两道庆云异象真能撼动剑阵根基。
而是两位圣人催动的异象,对截教弟子而言,无异于天穹压顶、山岳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