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恩科……格物致知？《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莫不是深研此理？”
一位饱读诗书的学子，当即就有感而发道。
拿着抄录的告示而来的学子摇摇头，指着手中的告示道：
“非也，非也，皇榜上说了，这格物恩科考的不是大学，不是中庸，亦非孟子。
而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好就好在，这应考者，不限门第出身，只论才学！寒门、商贾、匠户子弟……皆可应考！
考中了，竟能入新设的格物院，专修此道，日后或为官，或为百工之师！”
“这格物院的官职，和普通的官职不一样，直属天子，师从护国神龙！”
“格物院之俸禄、官职，与普通百官相当，并无高下，只是职责不同，地位一致！”
“这格物院……莫非是之前夫子所怒斥的那个？”
众学子当即就回忆起来了，夫子前些天讲学的时候，就咕囔着什么陛下怎么能如此不尊孔孟，另设什么格物院，当真是玩物丧志，动摇国本也！
反正就是对那陛下新设立的格物院十分不喜。
连带着，他们对这格物院的看法也是如此。
一个出身小世家的学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限出身？商贾匠户也能考？这商贾之辈，必定会污了朝廷与圣贤！陛下这般做，恐怕会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口子啊！”
老成持重的学子眉头紧锁，一脸茫然：“格物院？专修这些？这……这与圣人之道何干？这什么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都是些什么东西？”
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读书里读的什么书？当然是儒家的圣贤书！
但这什么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又是哪里来的？他们怎么从来都没有在四书五经里听闻过？
那个学子再次挥舞着抄录的告示，开口回答道：“这我知道，这数学，和咱们的明算科一般，学的是算经！”
“那物理，号称寻找万物之理，世界运行之规律。”
“那化学，说是要洞观须弥芥子世界！”
“那生物，说是研究生命之构！”
“而且，这告示上最后一条还附上了一则考试流程说明，这格物恩科的考试，和以往都截然不同，除了考的科目不同以外，考试的时候，还需要用到一种名为圆珠笔和2B铅笔的笔来作答！”
“题型也是截然不同的，什么选择题填空题主观题，总之，也是闻所未闻的……陛下此时独开此格物恩科，还当真是……当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他语气有些古怪，另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学子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气得胡子直抖：
“陛下也太离经叛道了，不过是动摇国本的奇技淫巧罢了，焉能与圣贤大道并列于科举？”
这些世家大族来国子监的人不喜，他们都学了这么多的四书五经了，突然还要学这什么奇淫技巧一般的物理化学生物，这不是在为难他们吗？
就在这时，有人笑着问道：“所以，你们都不报名？”
此话一出，众人不说话了。
既然陛下特意搞这样一个独立的恩科，那必然是有其特殊含义的，甚至陛下现在正喜欢这个。
无论如何，他们当然都要去试一试！
说不定，通过这格物恩科，他们有机会曲线救国，进了陛下的眼，然后，就平步青云了呢！
国子监里头的学子，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如愿考进去当官的，更多的是陪跑。
所以，当出现一个全新的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弃？
有人打破了沉默：“报，当然要报，这格物恩科恰好和明经科、进士科的科考时间错开……怎么也去试试吧？”
“万一，我在这个格物科的天赋很好呢？”
虽然他们看不起这些奇淫技巧，但是也不妨碍他们投陛下之所好！
角落里，几个平日里埋头苦读却因家世不显而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学子，眼中却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限出身……只论才学……”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青年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如果说方才那些荫监生只是去试试运气，他们就是已经准备全力以赴了。
他们比起那些世家门阀弟子和荫监生来说，更加艰难。
没有人脉，而学识又并不出众，这格物恩科无疑又是一条陛下给他们寒门弟子的一条通天大道！
另一个准备考明算科的寒门弟子心脏亦怦怦直跳，明算科本来就不是常科，并非每年都招录，而是陛下不定期才会招录，他在算学方面，自诩也有些天赋，若是……
告示上那些陌生的名词，对他而言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未知的诱惑。他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们的夫子差遣着几个仆役，将一堆非常独特的书籍搬了进来！
他眼中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好了，各位上课，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方才皇榜上贴的告示大家应该也知道了吧？”
“国子监这边收到了一批关于数学物理化的备考书籍，承蒙陛下圣恩，开格物科！”
“有谁想要准备备战这格物恩科的，可以来我这里领取这些书籍，对了，这些书籍可不是送给你们的！”
“而是学院的，在国子监时你们可以临时无限制借用，但是不得带离国子监，高中或者辍学也要归还！”
“至于里面的内容……本夫子也只看懂了一些数学的，其余几本，有些离经叛道，无用至极，与孔孟之学毫无关系！”
夫子警告蠢蠢欲动的学子们道：“若是没有意向的，还是老老实实读圣贤书，学孔孟之道，来日明经高中，上朝为官，方才是正道！”
……
一边陲小城，吏生张贴这皇榜告示后，很快便引来了许多围观群众。
有妇人嚷嚷：“这是什么？有没有识字的，念上一念？”
一个商人道：“你们且让让……我识字，我识字！”
当他看清了格物恩科的告示时，眼睛瞪得如铜铃，不敢置信地读出来道：
“陛下要召开格物恩科，不限身份，甚至连商籍都能考，考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可到各地县衙指定阅览点借取格物书册免费抄录学习！”
“还有免费的纸笔提供练习！”
“考上了以后，入新设的格物院为官，只对陛下负责，专研格物之理！”
闻言众人一阵哗然。
“当真不限身份？不会你是瞎编的吧？又或者是骗人的？”
商人发誓：“怎么可能？上面还有大印的？乃是陛下旨意，我要是敢造假，多少个脑袋够给陛下砍的？”
一个路过的妇人当即道：“我叫我家男人去瞧瞧，他是杀猪匠，平日里算术尚可，若是能考个功名……”
……
洛阳，某世家门阀书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家主看着族人抄录回来的恩科告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喜不怒：
“格物恩科……不限出身……陛下意欲何为？难道真要打破数百年来士族清贵之格局？让那些贩夫走卒之子，也能与我等士族同堂为官？”
下方有愤慨的族人道：“此乃对儒家之挑衅，那格物之学于国何益？奇淫技巧，焉能治国？当劝陛下三思！”
老家主却缓缓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心意已决，且有真龙背书，岂是我等能轻易动摇？况且……你们忘了那神龙宝稻？”
“陛下雄才大略，开此恩科，必有深意！
玄龄公的信中所表，似乎也是支持陛下的，你们……莫要只盯着明经进士了，族里那些从了商籍的旁系，也一同去考考，此乃变局，亦是机遇！
找机会多弄些格物科的经典来，填入我崔氏书库。
我崔氏，不能落于人后！”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惊愕、茫然、质疑、愤怒、狂喜、希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无数读书人心中交织、碰撞。
长安城宫门外张贴皇榜的地方，日日人潮涌动，抄录告示的、打探消息的、争论不休的，络绎不绝。
愈来愈多的读书人……甚至是商人，匠人，农户也想要试试这不限身份的格物恩科！
尤其是当他们真的读到了格物教材后，很快便忍不住为其中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给震撼到了。
一本本被无数人翻阅得卷了边的《小学初中数学合订版》、《初中物理合订版》、《初中生物合订版》、《初中化学详解》等“格物教材”，在各州府指定的阅览点被争相传看。
那奇异的阿拉伯数字、前所未见的插图、清晰分明的句读，以及那些深奥又引人入胜的知识点，都在挑战这个时代读书人以往只知道儒家经典的认知边界。
他们虽然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儒生对此感到抗拒，但是，出于对功名的渴望，他们还是口嫌体正直地认真学了。
这一学，就忍不住实践。
这一实践，就发现，这些话，确实完全能够在生活当中验证！
什么果子为什么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飞？
为什么水烧开了会翻滚冒泡，火一撤就慢慢凉下来？
为什么盐撒在雪上，雪化得更快？
书上全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如若神仙指点一般！
这教材，莫非真是陛下请那位护国神龙所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