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阴冷。
牢头收了鞭子,一把揪起石聋子的头发。
“老疯子,还跟老子装聋作哑?”
他把鞭梢在石聋子脸前晃了晃,“再不开口,下一鞭,抽瞎你眼珠子!”
石凳上的石喉塞城主,慢慢站了起来。
“本城主,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踱到石聋子跟前,“宁人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石聋子垂着头,没应声。
城主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落在石聋子满是灼痕的手上。
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轻易被人顺走。
能拿到竹筒的,必是能进出这院子的人。
这老疯子孤僻得很,满城能踏进这扇门的,除了他孙女,就只剩一个人。
“不对。”
城主语调忽然一转。
“炮仗,不是你给的。”
“能替你把东西传出去的,只有你那在军中当差的徒弟。”
“是哈古。”
“是哈古,把竹筒给了宁人,放他们出的城。”
“量你这么个老疯子,”城主语气笃定,“还做不成宁人的细作。”
听到“哈古”的名字,石聋子猛地抬起了头。
“呸!”
他啐出一口血沫,“哈古是沐在山神荣光里的铁骊勇士!前日他还劝老子,莫要再碰火药。他怎会跟宁人勾连?!”
“定是宁人趁老子不防,自个儿顺走的!与哈古半点干系也没有!”
城主嗤了一声。
“宁人顺走的?”
他眼皮一掀,“你把这邪物看得比命还金贵,会教人轻轻巧巧偷了去?”
“挨了这一身的鞭子,你一个字都不吐。这会儿,倒赶着喊是宁人偷的。”
“看来,是叫本城主说中了。”
“急了。”
“来人。”
城主转过身,吩咐道,“去,把哈古抓来,细细地审。”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顺道,去他院子里,把这老东西的孙女,一并带来。”
“老子倒要瞧瞧,”他回头瞥了石聋子一眼,“是本城主的鞭子硬,还是你们的嘴硬。”
一听要动乌妮,石聋子的硬气,登时就碎了。
“放屁!”
他在绳子上挣得整个人乱晃,嘶声吼,“你们这群蠢货!敢碰我孙女一根头发,老子崩了你们,跟你们同归于尽!”
城主懒得理他,转身出了牢房。
身后,石聋子的吼声,撞在石壁上,一声声荡了回来。
……
天刚破晓。
苍牙堡外,一骑快马踏碎晨雾,直冲堡门。
中军节堂里,陈醉一夜没合眼,正对着舆图,盘算铁骊西进的路数。
听见外头报“渤凉有快马到”,他执笔的手,停了一停。
不对。
昨夜才遣人去渤凉报信,这会儿,人连铁勒城都还没摸到,渤凉的回话,断不该来得这样快。
除非,渤凉那头,已经出了事。
“请来使进节堂。”
陈醉搁下笔,沉声吩咐,“再去后堂,请大人。”
“大人!渤凉来使!”
亲卫,叩在周起屋外。
睡梦里的周起,一个翻身坐起。
周起披衣赶到中军节堂,信使一脸风尘,一见周起,单膝便跪了下去。
“周将军!赤峰岭失守了!在下奉国主之命,连夜赶来报信!”
“昨夜子时!”
“天狼重山部,纠合铁骊大军,突袭了我渤凉赤峰岭北关!”
“战况如何?”周起跨前一步,眉头紧皱。
昨夜他才遣出报信的快马,人这会儿还在半道。
敌人却已经动了手。
来使抹了把脸上的尘土。
“回将军,关内有他们的内应。”
“贼人里应外合,不到一个时辰,北关就破了。”
“破关之后,他们一刻没耽搁,直扑赤峰岭铁矿。”
来使喘了口气。
“国主得报,连夜点起五千精兵,亲自驰援。”
“可天狼和铁骊的马队,早一步堵死了回风甸。”
“回风甸?”
周起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国都北上,必经峡谷出口的一片开阔地。”来使的喉咙动了动,
“贼人在谷口外摆开阵势,纵马游射,把我渤凉人马,生生圈在了谷里。”
“矿上逃回来的矿丁报说,铁骊人赶了数千匹翻山马上山,逼着民夫和矿工,把铁石和炼好的精铁,一筐一筐往马背上搬。”
“国主领骑兵在谷口跟敌军对峙,命步卒绕进山林,去抄他们的后路。”
来使直起身。
“国主临行有命,要在下一字不落,禀与将军。”
“赤峰岭矿上,存着二十万斤没炼的生矿。”
他迟疑了一瞬。
“还有四十多万斤,备着要发往落马坡的精铁。”
“四十多万斤精铁?”
周起一掌按在案上。
“矿上怎会囤下这么多精铁?!”
来使叫他这一声唬得一缩,忙拱手。
“将军容禀。这是云起阁向我渤凉订下的五十万斤精铁。”
“桑公子有过话,说矿石没炼,十成里倒有五六成是石渣。把生矿运出关去,无异拿快马驮山石,白搭脚力。”
“莫如就地起炉,炼成精铁再发运,一路车马盘费,能省下一半还多。”
“那四十多万斤,是已经炼好、码齐了的,正等着起运。”
周起没再吭声。
桑蠡这笔账,算得没错。
矿石开出来,大半是夹石废土,运生矿等于拿马力驮渣。就地炼成精铁再走,省下的脚力,是实打实的银子。
这批精铁,是他亲口下的令,要拿去打连弩、锻甲胄的。
桑蠡订五十万斤,矿上偏就备齐了四十多万——天狼人,恰恰挑在这个当口摸了过来。
连数目带火候,都掐得分毫不差。
周起的心,沉了下去。
赤峰岭那座矿上,必有天狼的眼线。绝不是临时起意。这枚钉子,怕是早在半年前,就埋了进去。
他绕过案几,把跪着的来使搀了起来。
“你连夜奔驰几百里,辛苦了。”
他朝亲卫抬了抬手。
“给这位渤凉来使,换匹脚力好的马,再备碗热汤。”
周起放缓了声气。
“回去禀慕容国主,就说赤峰岭的事,周起已经知晓,断不会教渤凉独力扛着。”
“告诉他,依着险隘守住就好。万莫拿渤凉的家底,去跟天狼的马队,在平地上对撞。”
来使眼眶一热,连声称谢,退了出去。
节堂里,重又静了下来。
周起看向一旁的陈醉。
“老陈,你怎么看?”
陈醉自来使进门,就没出过声。这会儿才离了座,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天狼这一趟,要的是铁,不是地。”
“破了关,不占;抢了铁,就走。冲着这批精铁来的,明明白白。”
陈醉的指尖,落在回风甸那一处。
“这地方,是渤凉境内难得的一片开阔。天狼把慕容昭堵在此处,就是要拿骑射的长,逼他动不得。”
“以渤凉的兵,要在平地上跟天狼的马队较短长……”
陈醉摇了摇头。
“慕容昭若真拿五千人撞上去,这会儿,怕是已经折在那儿了。”
“他没那么蠢。”
周起接口道,“宁可把这批铁吐出去,也断不会拿渤凉的老本,填进那片平地。”
“大人看得透。”
陈醉颔首,“所以这一仗,慕容昭打不起,也不会打。”
周起来回走了两步,胸口那股火,压不大住。
“老子真想这就点齐人马,杀过去,把铁给抢回来。”
“大人若是即刻发兵。”
陈醉不紧不慢,“苍牙堡到赤峰岭,快马也得走上好几日。等大人赶到,天狼铁骊,早把铁运出了关。”
“他们再留下三五百人,守着那道破关。大人一时攻不下,等攻下了,人家的马队,跑得连影子都寻不见了。”
周起眯起了眼。
“这算盘,打得真精。”
陈醉却没把话说死。
他重新俯到舆图前,指尖在赤峰岭那一带,摩挲着。
“不过。”
“那四十万斤精铁,是码齐待发的,装上马就能走。这一批,怕是追不回了。”
“可那二十万斤生矿,是散碎的一大堆。铁骊人就算赶了三千匹马上去,拿刀逼着民夫装,一夜,也未必装得利索。”
陈醉的指尖,停住了。
“这批生矿,走不快。”
周起心里,蓦地一动。
门外,脚步声杂沓。
陆迁、岳大鹏、张大伦、马不六、杜飞,叫林红袖差人唤了来,一个接一个进了节堂。
周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回林红袖身上。
“红袖。”
“去,把暗翎卫,都给我叫起来。”
林红袖应了一声,正要出去。
周起又叫住她。
“正好。”
“这帮小子,练了这些时日,也该拉出去,见见真章了。”
“这一趟。”
周起攥了攥手。
“老子,亲自带他们走一遭。”
满堂一静。
陈醉看了周起一眼。那句要拦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陈醉垂下眼,袖中手指,无声地掐了几下。
硬碰硬,这铁是抢不回的。
可这盘棋,未必只有硬碰硬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