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周起。
这四个字砸在耳畔,铁骊兵倒吸了一口微凉的晨气,一双眼睛瞪得几欲裂开。
“你们是宁军?”他脱口而出,
“你们为何要扮作天狼人!又为何要平白无故在半道上拿我!”
周起转回身来。
“自然不会平白无故!”
“你们铁骊人做了天狼的奴才狗,抢夺老子的铁,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铁骊兵不语。
“这会儿铁砂堡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了吧。”周起语气平缓道,
“城主死了,炭房也烧了。你们那位富勒将军,查出真凶没?”
“卑鄙南人!背地里行这等阴损勾当!”铁骊兵咬着后槽牙骂道。
“兵不血刃斩去一城之主,这叫诡道兵法。真上了阵,刀锋只管收割人命,到了阎王殿上,阎王爷可不分什么卑鄙与高尚。”
周起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晨霜。
“老子今日不杀你,反倒要白送你一桩天大的功劳。”
“老子带你一并上路,让你睁着这双招子瞧瞧,我是如何将你们格里城城主挑落马下。”
“不单是格里城,再往南去的三座城寨,今日老子要一并把他们城主的性命取了!”
周起逼近一步,目光如有实质地压了下去。
“待老子杀够了,便放你回去。你大可将老子的手段,一字不漏地报给你们国主。”
“他若是知晓了这通天的血案不是天狼人所为,全凭你这一张嘴带回的实情,也定会给你记下一桩奇功。”
铁骊兵胸膛剧烈起伏,啐了一口。
“满口狂言!就凭你们这二十来人,也想取咱们城主的首级!”
陈醉那张舆图,绘的是三年前铁骊情报。
图上注着,格里城主名唤贺真。这汉子四十岁上下,气力极大,善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开山大斧。在铁骊十几个塞主里头,论手上硬功夫,算得上拔尖的一号人物。
周起刻意这般张狂,为的便是从这卒子口中诈一诈,看看这格里城的守将这三年里换了没换,陈醉的旧情报到底还作不作准。
“贺真手里那柄开山大斧,不是号称城中无敌么?”
周起眉毛一挑,声音透出十足的狂傲。
“今日老子便要教你开开眼。再沉的破铜烂铁,在我周起这口刀面前,也撑不过三合!”
铁骊兵双目圆睁,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大言不惭!”他梗着脖子嗤道,“贺城主的六十斤开山斧,早十年就在铁骊无人能敌。凭你这几个人,莫说要近他老人家的身,便是一百个人齐上,也不过是给他那柄宣花巨斧添几道血印子!”
周起听罢,眼底反倒有底了。
陈醉那份图虽是三年前的旧物,但上头记着的城主名讳和使得兵器倒是分毫不差。既然人没换,那顺水推舟的局便能往下做。
“天下无敌的宣花大斧?好得很。”
周起嘴角扯了扯,偏过头去:“谢松,把他的号衣和外裤全给老子扒了。”
谢松应了一声,招呼身旁两名暗翎卫跨步上前。三人按住那铁骊兵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将其沾着黄土和血污的亲兵号衣连同外袴生生剥了下来。
晨风一激,铁骊兵只剩一件贴身的粗布单裤,冻得连打两个冷战。
“你们要作甚!杀便杀,折辱算什么本事!”他拼命挣动双臂吼道。
“你等会儿就明白了。”
周起踏前一步,探手捏住他那粗布单裤的裤腰,往下一扯,直接扒褪到了那人的膝盖处。
林红袖眉头一竖。喀思雅和沐青禾也齐齐偏过头,背转过身去。
周起也不管他,单手扯起那脱了一半的里裤裤腰,用力往上抻了抻,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带下去,寻个隐蔽处看死了。多缠几道绳子。”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几名暗翎卫憋着笑,将那铁骊兵押进了密林深处。
周起这才回过身,看着依旧背对着自己三人,咧开嘴角:
“行了,人都押下去了,都转过来罢。”
林红袖转过身,狠狠横了周起一眼。
喀思雅一张脸已羞得通红,却紧闭着唇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口便漏了掩饰的底细。
周起目光转动,宽大的手掌在沐青禾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你小子跟这凑什么热闹?你这也是女扮男装?”
沐青禾愣了一下,扬起那张带着泥灰的小脸,理直气壮道:“大人这话稀奇。我何曾说过我是男的?”
周起双眼骤然一圆。
他本是一句顺嘴的浑话。这听风寨的小野人,张口“老子”闭口“宰人”,爬树下套子比营里的老卒还利落。周起原只当这些遗孤在山里饱一顿饥一顿,缺了油水才没长开。
“霍!你这小鬼倒是藏得深。”
周起看了看沐青禾那雌雄莫辨的打扮,又转脸看向林红袖。
“同你一样。将来都是占山头的女大王。”
林红袖冷着脸,拿刀柄在身侧的树干上敲了一下,又横了他一眼。
沐青禾这才回过味儿来,她回头才瞧见喀思雅方才也转了过去,登时好奇心起:“大人,您刚说‘也是’。这儿除了我,还有谁是女扮男装的?”
喀思雅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烧到了耳根。
糟了!这回是彻底露了底了!
昨夜在水门里的暗道里,两人湿衣贴在一处。定是那个时候,他早瞧出了端倪!
想到这,喀思雅窘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啊。”周起余光在喀思雅身上掠过,下巴朝林红袖一努,“咱们这位林大当家,适才不一直穿着天狼人的皮甲扮将军么?”
喀思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这才悄然松弛下来。
为免沐青禾再多嘴,喀思雅抢白道:
“千户大人……咱们,这是要大白天去格里城杀他们的城主么?”
周起斜了她一眼:“怎么?这还没拔刀呢,怕了?”
“我不怕死。”喀思雅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怕自己身手不济,拖累了你们的后腿。”
周围的暗翎卫也面露疑色。
这格里城可不是冷山塞那等边角料的要塞。陈醉的图纸上标得明白,这是铁骊东面数一数二的大城。
即便此番因渤凉抢铁抽调了大半,城中留守的兵马少说也有两千之数。
昨夜在铁砂堡能得手,那是占了夜色的便宜,加之北水门的地利,又借着炭房大火的乱局才堪堪成事。
眼下天光大亮,格里城又无暗道可钻,若真在白日里杀入城去取城主首级,怕是有去无回的死局。
周起将众人的疑色收入眼底,并未解释。
“徐忠,过来。”
徐忠快步出列,抱拳道:“在。”
周起将方才扒下的那套铁骊亲兵号衣连同长裤丢了过去。
“换上。”
周起沉声道:“你一个人去。”
“啊?”徐忠捧着那身沾血的号衣,愕然抬头。
“你也怕?”
“大人!”徐忠胸膛一挺,“属下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了,岂有惧死之理!只是那格里城主贺真乃是有数的猛将,属下自忖功夫低微,若是失了手,误了大人的全局,万死难辞其咎!”
“你去寻他作甚?”
周起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
压低了嗓音,在他耳畔细细交代了几句。
徐忠听罢,眼底闪过一抹恍然,随即退后两步,躬身抱拳:“属下领命!”
不出片刻,徐忠换上了那身号衣,翻上铁骊兵那匹翻山马。手中握着那杆灰翎小旗,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格里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其余人等,就地歇息。”
周起在卧石上坐下:“熬了一整夜,都攒着点力气。后头,有的是硬仗要打。”
……
一个时辰后。
格里城,城主府。
高高的门槛内,穿堂风带着几分寒意。
徐忠满脸焦急地等在宽阔的厅堂中。
不多时,后堂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壮汉跨出屏风。此人年近四旬,须发如猬,面如紫铜。即便是在自家府邸,身上仍披着一层轻甲。
那双环眼不怒自威,步履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徐忠心头一凛。陈醉的情报果真不虚,单看这股如山岳般的气度与沉稳的下盘,便知这贺真确是名震铁骊的悍将。
徐忠不敢有丝毫怠慢,单膝“扑通”砸地,双手抱拳过顶:
“小人参见城主大人!小人奉铁砂堡兀哲城主之命,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请城主速速往铁砂堡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