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羽也提起了老兵布乙。
两人学着周起在铁砂堡外审问舌头的法子。
将这两人分别带至相隔二十几步的两棵树下绑了,让他们听不见对方,却看得见。
谢松拔出短刀,并未急着问话,只将刀面贴在森信的大腿上,一点点、极慢地刮着他方才被树枝划破的血口子。
森信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拼命点头,只求有个能开口招供的机会。
黄羽那头则是不紧不慢,抛出一个问题,不管布乙答与不答,先解开绳索,喂他喝上一口水。
这般一紧一松的法子,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那运铁马队的主将唤作名号,各城兵马分列何处,步卒几千,弓手几何,连民夫数目,都掏了个干净。
最后,两人同时将刀架在两名俘虏的脖颈上。
“今夜马队的口令是什么?”
……
两名铁骊斥候被拖回了洼地中央,背靠背反绑在同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
黄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这个,该吐的都吐了。”
谢松擦净短刀上的血迹,插回鞘内:“我这个,连底裤的颜色都招了。”
两人走到一旁。
黄羽将问出的东西压低声音背了一遍,谢松点头印证。
“护铁的统兵大将叫骨力。”谢松道,“步卒四千,骑兵一千,弓箭手八百。还有一千多赶马的民夫。”
黄羽接着道:“口令对上了。问的是‘换钎’,回的是‘接锤’。”
林红袖听着两人核对完的军情,微微颔首,望向官道南面的夜色。
“大人那头,这会儿也该办妥了。”
绑在白桦树上的森信,身子一抽一抽的,忽然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大,却在夜里听得人心烦。
“你哭个鸟!”
谢松不耐烦地走过去。
森信被这一声喝,吓得一哆嗦,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更凶了。
谢松二话不说,照着森信的肚子就是一记重拳。
“呃——!”
森信吃痛,身子猛地一缩,咳了几声,把那哭嚎声生生咽回了肚里,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你怎么回事?有话快放。”谢松收了拳头。
森信吸着鼻涕,带着哭腔:“小人知道……爷爷们问完话,就是要杀小人灭口的。小人这双招子太尖,看破了你们的计策,哪还能有活路?小人只是可怜家里那瞎眼的老娘,往后没个人给送终……”
说着,森信那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行啦行啦。”谢松被他这鼻涕眼泪的模样弄得心烦,“你说说,你看破我们什么计策了?”
森信抽搭着:
“你们……你们方才是故意把俺们那些逃命的弟兄,赶到这山梁前头的!让咱们看这漫山的火光,听这满谷的马鸣。还故意射翻了几个人,留了活口让他们逃回去。”
“他们这一路逃回大营报信。骨力将军见着这么多活口都说前头有大批伏兵,夜里哪还敢拔营往前探半步,这运铁的差事,不就生生拖下了吗。”
一旁绑着的布乙听得冷汗直冒,扭过头低声喝断他:“你快闭了你的鸟嘴!你还想不想活了!”
森信却不理他,红着眼圈道:“俺娘说了,遇到事越藏着掖着死得越快。反正俺都活不成了,还不让俺多说两句讨个明白吗?”
布乙绝望地闭上了眼,只盼着这缺心眼的后生能死得痛快些。
谢松却听得乐了,嘴角一勾:“哟呵。挺聪明的嘛!还有呢?”
“还有……”森信咽了口唾沫,“你们逼问了俺们大营的口令,定然是想故技重施,趁着马队不敢动弹,混进营盘里去杀骨力将军。”
黄羽在一旁听得真切,跨前一步:“你怎知我们要杀骨力?”
“这还用猜吗。”森信扁了扁嘴,“你们这两日连着宰了我们六个城主。你们就这二十来个人,再长三头六臂,也扛不动那几十万斤的铁锭子。”
“你们专挑这官大的杀。一是为着杀人诛心,解你们心头之气;二来,这当官的都死绝了,底下的人就成了无头苍蝇,这铁还怎么运得走?”
谢松听罢,忍不住拿手在森信的脑门上拍了两下:
“你小子可以啊!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森信听见夸奖,不知哪来的胆气,竟扯起嘴角露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俺娘打小就夸俺,说俺天生聪慧,眼力见儿足,是个当大官的料子。可惜了,今日就要交代在爷爷们的刀下了。”
“行了行了。”
谢松笑着摆了摆手。
他转过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林红袖。
林红袖身后,牛高听着这两人对话,憋得满脸通红,嘴唇死死抿着,眼看那笑声就要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谢松见状,冲着牛高连连挤眉弄眼。
牛高这才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股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教头。”
谢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昨日大人在铁砂堡外头擒拿天狼监押那可儿时,也是凑巧撞见了这两个活宝,还是他们打着火把给咱们引的路。算起来,也算是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了。”
谢松扫了那两人一眼:“您看他们这副软脚虾的模样,量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咱们等会儿便要去拿那骨力的项上人头,他们在这荒郊野岭的也碍不着大局。依属下看……就留他们一条命吧?”
黄羽在一旁眉头一皱:“谢松,你懂不懂规矩!咱们干的这是掉脑袋的营生,舌头的命能随便留吗?”
“我是在问林教头,你少插嘴。”谢松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好了!”
林红袖压下两人的争执,走到白桦树前。
她盯着森信的眼睛:“你家里,确有老娘奉养?”
“有!有!”森信见有了生机,连连点头,“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女大人!”
森信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绑在背后的布乙:“他……他家还有两个没长开的娃子。他那婆娘是个不正经的,他今日要是交代在这儿了,他那俩娃明儿就得管别人叫爹!”
布乙被他揭了老底,面皮紫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森信,你这碎嘴子胡吣些什么!”
森信浑不在意,只对着林红袖哀求:
“女大人!您高抬贵手,就当放个屁,把俺们二人给放了吧!”
林红袖眸光转冷。
她不是什么烂好心的大善人,若是在平时,这等见了己方虚实的细作,定然是一刀抹了痛快。可眼下大局已定,这等底层的泥腿子,杀与不杀,确是无关紧要了。
“念在你有份孝心,留你们一命。”
“谢女大人开恩!谢女大人开恩!”森信激动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红袖转身看向黄羽和谢松:“把他们两个,弄到西边官道旁的树上绑实了。等天亮了,路过的商贾或是铁骊兵自会替他们解绑。”
“动作麻利点,把痕迹清了,赶紧跟上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