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铁骊运铁马队如一条臃肿的铁蛇,正顺着官道缓缓挪动。
最前头的百人队里,忽地有人高喊。
“停!看火把!”
前方数里外,一点火光在官道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讯息一层层传至中军。
骨力跨在马上,一把抽出腰间佩刀:
“传令!全军止步!马队收缩,刀盾手列阵在前,弓弩手压住阵脚,把铁料护在阵后!”
大军当即蜷缩起来,数千民夫惊慌失措地赶着驮马往中间挤。
不多时。
从前前方逃脱的四名斥候,从阵外飞奔而至,一路被兵卒引到了中军骨力马前。
“将军!”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扑通”跪倒,连气都喘不匀,“不好了!前面……前面锁马梁有大批伏兵!”
骨力眉头一竖:“看清了么!多少人马?”
“回将军。锁马梁的梁子后头,火光虽叫人刻意压暗了,可那火势连成了一片,把半个山头都映得通红。”
斥候咽了口唾沫,急急道:
“再者,伏兵既是要打埋伏,岂有不把马嘴勒住、蹄子裹住的道理?可饶是如此,山沟里头传出来的马嘶声,还是一波压着一波,压都压不住。小的在军中听马嘶听了半辈子,这动静,少说也得有上千匹,才按不住!”
骨力眉头一竖,看向另外三名斥候:“你们几个。可是看真切了?”
“将军!他说的句句属实啊!”
另一名斥候磕了个头,附和道:
“小的亲眼所见。咱们另外几组弟兄,连人影都没照见,便连人带马,全给射翻了。若不是咱们几个隔得远,跑得快。只怕这会儿,也成了地上的死尸了!宁人定是设了千军万马的大口袋,就等着咱们往里钻哪!”
“是啊将军!那锁马梁,两边高中间低,路窄坡陡,正是设伏的绝地!”另一名斥候道。
骨力握着刀柄,半晌没说话。
“这周起,难道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这么多兵马进咱们铁骊的腹地?”
他心中暗忖,可国主传回的飞骑分明说,周起手里只有区区二十余人。
但这四人又言之凿凿。
骨力深知,大军行进,最怕的便是半道遇伏。哪怕这情报只有三分真,他也万万不敢拿这几十万斤的精铁去赌那七分假。
身旁,一名千夫长跨马上前,低声建言:
“将军。宁人连贺真那等悍将都敢杀,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的?依末将看,这锁马梁怕是个死地。”
千夫长看了一眼四周的夜色:
“咱们不如趁着阵型未乱,暂且退回先前的大营里。坚守不出。待到明日天光大亮,教人把周遭的山头都探得分明了,咱们再上路不迟。这铁料早半日晚半日送到铁砂堡,也不妨事。万一真折在这儿,咱们这几千号人,谁也担不起这罪责。”
骨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官道,沉吟了片刻。
“不。”
骨力断然回绝。
“国主下了死令,这批铁必须尽快运进铁砂堡。那锁马梁地势险要,宁人既然早有防备在那儿设了伏。咱们若是退回大营,便是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他们。到时候他们在暗,咱们在明,只会被他们一点点耗死。”
骨力长刀一扬,直指东方。
“传令全军!”
骨力大声下令,“后队变前队!刀盾手护住两翼。马队转道,向东走!”
“咱们绕开锁马梁。从东面的烂石川走,再折向北。宁人的伏兵既然守在正道上,咱们便不凑那份热闹!”
中军号角声呜咽吹响。
沉重的铁骊大军,在黑夜中缓缓转动了庞大的身躯,如同避开陷阱的巨蛇,舍了宽阔的官道,向着东面崎岖的野道拐了过去。
……
夜风低咽,荒野无垠。
谢松与黄羽骑着翻山马,远远地绕开了官道,顺着杂草丛生的野地,朝着铁骊马队的方向悄然摸了过去。
绕出数里地。
远远地,便能望见铁骊大军那犹如长龙般连绵的火把光亮。
两人将战马藏在暗处,摸至一处土包后头,探出脑袋往马队的侧翼观望。
那大阵外围,一队队铁骊骑兵十人一列,正举着火把,在阵外来回游弋巡逻,戒备森严。
谢松压低了声气,看向黄羽:
“你说,他们真的会照着大人算好的道儿,乖乖绕行么?”
“会。”
黄羽盯着远处那如铁刺猬般的大营,“即便不绕,也误不了大人的全盘筹谋。”
谢松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脸的颧骨处。那里肿起了老高一块,手指一碰,火辣辣地疼。
“你方才那拳,是动了真格的!”谢松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骂道。
“不动真格的,怎么能叫那两个俘虏信以为真?”黄羽头也没回。
“我不是说脸上这拳。”谢松咧了咧嘴,强压着火气,“我是说,你往我肋巴骨上捶的那一下。真他娘的往死里使黑手了。”
黄羽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谢松的左脸乌青一片,嘴角还挂着些血丝。黄羽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去,衣衫沾泥,嘴角也肿了。
“我怀疑你小子,这是在公报私仇。”谢松盯着黄羽的眼睛。
“你顶我小腹那一下,下的力道也不轻。”黄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那是做戏!”
“我也是做戏。”
“放屁!”谢松一巴掌拍在干草上,有些急了眼,“你刚才看老子的眼神,跟当初在那林子里,老子抢了徐忠红囊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羽没说话,把头转了回去。
远处。
铁骊大军的火把长龙,在那宽阔的官道上开始笨拙地扭动。人声、马嘶、军官的喝骂声,隔着夜风飘过来,乱成了一锅粥。
“那日,确实是我不地道。”
谢松叹了口气,“不过,你小子也够贼的。在遇见我们之前,你就把那装铁牌的袋子里,全换成石头了吧。”
“我是被逼的。是大人手黑。”
黄羽回想起那场几乎扒了一层皮的遴选,低声道,“他拿咱们三个当靶子,就是要激起大伙儿抢功的私心。拿咱们当磨刀石,磨出你们的刀锋,也磨出咱们的警醒。”
“大人是真器重你。这一路,没少给你开小灶指点。”谢松拿胳膊肘撞了黄羽一下,“弟兄们眼睛都不瞎。都说大人这是在栽培你,备着让你日后做咱们暗翎卫的头儿。”
黄羽摇了摇头:“大人待底下兄弟都一般无二。他这阵子,老把咱们俩拴在一块儿出差事,就是为了让咱们把心里的那点疙瘩给盘圆乎了。也是给你个机会,把欠我的债,找机会还上。”
谢松听罢,闷哼了一声。
“行!算我欠你的!”
黄羽转过头,看着谢松那肿得老高的左脸,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这一拳,就算还了。”
谢松一愣:“那……你捶我肋骨的那一拳呢?”
“利钱。”
黄羽没再搭理他,目光直指前方的马队。
“动了。”
谢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官道上,铁骊马队的火把长龙,首尾开始来回交错打转。那几千人的大阵,夹杂着数千匹驮着重铁的翻山马,在这黑夜里临时要改道后队变前队,登时乱成了一团。
将官的怒骂声、鞭子抽打在牲口身上的脆响、民夫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搅得官道上乌烟瘴气。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谢松看着这乱象,“这几千人,真叫他自个儿给折腾乱了!”
“铁骊这支兵马,本就是从各城东拼西凑拉出来的。彼此间互不统属,号令难一。夜里这般骤然大转身的调度,必然生乱。”
黄羽拍了拍腿甲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走了。火候差不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返身牵过战马。借着夜色与荒草的掩护,两人斜斜切了过去,径直朝着一支在铁骊大队外围巡哨的十人骑兵小队,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