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将军疑惑,传令兵面上的喜色也垮了下去,硬着头皮道:
“将军。外围是安宁了,可……咱们的队列里头,还在死人。”
传令兵的声音有些发虚,“自打换了口令这小半个时辰,各营陆续报上来。又有七八个管马的校尉和什长,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悄没声息地杀了。”
“混账东西!”
骨力暴喝,握着马鞭的手气得直抖,“你们都是泥塑木雕的不成?人就混在咱们的队里,难道还认不出谁是生面孔?去!即刻带人给本将挨个摸查,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身旁的一名千夫长苦着脸,跨马上前:
“将军息怒。换了新口令,确是能防住外围的游骑摸哨。”
“可早先混进来的细作,就在中军腹地,这换口令的号令一下,他们自然也听得了去。”
千夫长指着四周拥堵的阵型,叹了口气:
“这大军连夜调头,几番变阵、改道。加上您方才下令,让各营步军去帮扶民夫理绳牵马。”
“如今咱们这阵里,十二城的兵马早已混作了一团。黑灯瞎火的,各城的号衣又大差不差,谁也不识得谁。”
“这会儿去查生面孔,简直是海底捞针啊!”
骨力捏紧了拳头,只觉一股无明火直冲天灵盖,正欲再骂。
“紧急军情!让开!紧急军情!”
阵后,忽地传来一阵嘶哑的高喊。
说话间,护卫让路,十几匹快马直奔中军而来。
为首那人身穿明光重甲,身形滚圆,正是负责坐镇后军的砚山城主将,庞忽。
庞忽带着十来名亲卫,一路急驰到骨力马前,顾不上行礼,急急道:
“骨力将军!我们砚山城的斥候,方才摸回了一条要命的情报!”
“少啰嗦,快讲!”骨力喝道。
庞忽转身,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脸上还带着伤的汉子,哆哆嗦嗦地从亲卫身后挤了出来,跪伏在骨力的马头前。
骨力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地上两人面孔,面皮猛地一抽。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骨力认出这两人。
那可儿被劫走后,他曾细细盘问过天狼营帐周遭值夜的巡哨,以及外围的斥候,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假贺真在前头打着火把引的路。
起先还不知道那贺真是真是假,这下看见这两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又撞到老子跟前来了!”
“将军,小的二人今夜本是前军斥候。”森信见骨力面色不善,不敢耽搁,赶忙开口道,
“探出十里处,遭了宁人的偷袭。战马前胸中箭,小的两个跌下马背。”
森信极力压着嗓门里的怯意:
“幸好俺俩机警,就地滚进了一旁的长草窠里。眼睁睁看着前头几组的斥候弟兄,被宁人的连弩成片射杀。”
“俺们遇袭的地方,离锁马梁不过二里地。小的瞧见锁马梁后头火光冲天,马嘶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听动静少说也有千余骑。”
“这些话,前头回来的斥候早禀报过了!”骨力不耐烦地打断,
“本将没工夫听你们啰嗦这些没用的。庞忽将军说的要命情报,在哪儿!”
“将军!小人要说的,正是这些逃回来的斥候兄弟!”森信把头在地上一磕,急道。
骨力眉头一竖:“哦?何意?”
“将军。那帮宁人的箭法,毒着呢。”
“小的在草窠里看真切了。其中有两人,手里拿着硬木长弓,专射暗箭。这两人小人昨夜见过,正是跟着那假贺真城主一道入营的神箭手!”
“以他们百步穿杨的手段,若是真存了心要杀人灭口,跑在前头的斥候兄弟,背朝着他们,决计逃不掉!”
“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在这连弩和硬弓下活出来的?”骨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森信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最怕被问及为何他俩能逃回来,若是顺着藤摸下去,被俘逼问口令的事非露馅不可。
“这……”森信眼珠子飞转,硬着头皮道,
“小的二人,好歹跟着庞忽将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头。别的本事不敢吹,这听风辨位、躲避暗箭的本事,在咱们军中,那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说着,森信把头转向刚才在队尾认出他二人的那名砚山城斥候:
“这位兄弟可以作证。方才俺们在队尾撞见自家人,不知队伍已经换了口令,报错了。”
“兄弟们弓弦一响,少说也射了十几箭过来。俺们二人不也凭着这身本事,全躲过去了?”
“要说全是小人的运气,小人也不反驳,可若说小人没这点活命的真本事,那也是不能够的。”森信极力把自个儿摘扯干净。
“别扯没用的!捡要紧的说!”骨力怒喝。
“是,是。”森信赶忙道,
“小人二人当时在草地里就觉出不对劲。宁人的箭法那么好,撞破了伏兵,为何不赶尽杀绝,反而故意放几个兄弟活着回去报信?”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森信拔高了嗓音,
“锁马梁的埋伏是假的!是宁人故意在虚张声势!”
此言一出。
周遭围着的铁骊将校,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
“小人当时虽觉得蹊跷,可这关乎我大军生死的情报,哪敢单凭小人自个儿瞎琢磨就跑回来报信。小人二人把心一横,冒死摸上了锁马梁的后头。”
森信说到这儿,连他自己都觉得自个儿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摸过去一看。我的亲娘哎。”
“锁马梁后头,哪里有什么千军万马。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不过是几个宁人,分散开来,摆出了十几堆零散的篝火!”
“冲天的马嘶声,全是一个宁军带着俩半大孩子,不知往火堆里撒了些什么药粉。那药粉燃出的烟气一呛,绑在树干上的三十来匹战马,便如发了狂一般死命嘶叫。”
森信补了一句,“对了。小人在草窠里听得真切。宁人管那冒烟的药粉,叫‘惊马香’!”
“混账!”
骨力听罢,一张脸憋得紫涨,半晌说不出话。
他把牙一咬,拔出长刀,一刀砍在辎重车板上,木屑横飞。
几千大军,几十万斤的辎重,叫几个宁人用几堆木柴和一把药粉,给逼停在了道上,甚至不惜改变行军路线,在这泥泞难行的烂石川里磨蹭了大半宿!
这奇耻大辱,若是传出去,他骨力还有何颜面在这铁骊军中立足。
“去!把先前逃回来的四个斥候拿了!谎报军情,扰乱大军!推出去砍了!祭旗!”骨力大口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吼道。
身后的几名亲卫领命而去。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骨力强压下心头狂躁,问道。
“回将军。他们统共就只有二十来号人。与国主传报的消息,不差分毫。”
森信身子往前蹭了半步。
“将军。还有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说!”
“小的二人,躲在暗处。亲眼瞧见那帮宁人,生擒了一个咱们的斥候兄弟。他们拿刀架在那兄弟脖子上,逼问出了大营先前的口令。”
森信声音发颤,“等问出了口令。他们一刀便将那兄弟宰了。那领头的宁将还说……”
“说什么!”
“他说,他们要趁着夜色混进马队里来,伺机……伺机要刺杀将军您啊!”
这话一出。
骨力周遭的铁骊将校,登时炸了。
“什么?!”
“贼胆包天!”
“刺杀将军?好大的口气!”
“二十个人?!”
“把咱们当泥捏的不成!”
“将军,让我去把那几个细作揪出来!”
一时间,拔刀声、喝骂声,交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