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维柯的车灯戳破夜色,在空旷的公路上拖出两条白亮的光带。
常成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吸一口,烟灰弹在车窗缝隙外。
后视镜里,车厢内十来号人挤在一起。
橡胶棍别在腰间,深色作训服把每个人裹得鼓鼓囊囊。
没人说话。
车速不慢,路灯间隔着往后飞。
拐过光明大道南段的最后一个弯,大风厂灰扑扑的厂房轮廓就冒了出来。
常成虎把烟头朝窗外一弹,火星子在地面上打了个转就灭了。
“到了。”
他脚踩刹车,依维柯减速,车灯照过去——
大风厂正门口,几个废旧铁桶横七竖八地码在路中间。
铁桶后面还拉着拒马,三道,用铁丝缠死了。
拒马的缝隙里塞着旧轮胎和碎砖头。
门里面,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不是一两根,是一大片。
上百号人堵在门后。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攥着铁锹,有人手里就举着半截木棍。
常成虎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
车厢里有人凑到前面来,朝挡风玻璃外面张望了一眼。
“虎哥,他们人不少啊。”
常成虎没接话。他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熄了火。
引擎声断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厂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他盯着那些手电筒的光看了几秒。
这帮人是有准备的。
不是临时凑的,是早就等着了。
常成虎重新发动了引擎,但没往前开。
车停在原地,大灯还亮着。
两边隔着不到一百米,谁也没动第一步。
……
与此同时,省政府七楼。
祁同伟把公文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林省长,案件移交和通气的事都安排完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林明阳靠在椅背上,朝他点了一下头。
“去忙吧。利剑行动的下一阶段督查方案,后天之前发到我这里。”
“没问题。”
祁同伟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祁同伟的专车从省政府大院驶出来,一路没停,直奔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到了之后他没回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的大会议室。
各处室负责人早接到了通知,多数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祁同伟进门没寒暄,直接站到最前面。
“利剑行动第二阶段的事,今晚定框架。
各市州的督查排查节点必须落实到天。
谁负责哪个片区,谁跟进哪个环节,今天全部敲死。”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
“有人可能觉得这事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
停了一拍。
“我告诉你们,这次不是风,是钉子。钉进去了就不拔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翻材料。
七楼的走廊空了。
林明阳没有离开办公桌。
加湿器在角落里安静地吐着水雾,台灯的光圈把桌面照得亮堂。
桌上堆着一摞厚度惊人的文件,秘书处下午送来的,各类经济项目的审批材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
城建项目、交通项目、产业园区批复、土地用途变更、专项资金拨付——种类繁杂,每一份都带着红头和签批栏。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了。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京州光明峰项目投资与建设专项跟踪报告》。
林明阳把这份文件从那一摞里单独抽了出来,平摊在桌面中央。
光明峰项目。
这个名字他之前在好几份文件里见过。
省政府的重点项目台账上有,京州市的年度汇报材料里也提了好多遍。
每次出现,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数字和一堆表态性的话。
但具体的推进细节,一直含含糊糊。
他翻开报告正文。
第一页是项目概况。
直接投资与配套资金加在一起——两百八十亿。
两百八十亿。
这个数字搁在汉东省的经济体量里,绝对是个大块头。
涉及基础设施建设、商业综合体、住宅配套、市政道路改造,还有大面积的土地流转。
省市两级都列为了重点关注工程。
林明阳接着往下看。
第三页是项目进度表。
各标段的推进状态用不同颜色标注。
绿色是正常推进,黄色是进度滞后,红色是停工。
一眼扫过去——红色占了小半版面。
多个标段处于长期停工状态。
有的已经停了一年多,有的甚至从开工到现在就没真正动过。
林明阳的手指顺着进度表往下划,划到了其中一个标段的备注栏。
“受大风厂厂区土地权属争议影响,该地块征迁工作暂缓。”
大风厂。
又是大风厂。
他把进度表前后对照了一遍。
光明峰项目的整体布局是连片开发,各标段之间存在空间上的连续性。
大风厂所在的那块地,恰好卡在整个项目最核心的位置上。
这块地不动,前后的标段全部干等着。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百八十亿的大盘子,被一个老厂区的地皮卡住了咽喉。
林明阳把报告合上,靠进椅背里。
光看报表上的数字和备注,能看出问题在哪,但看不出问题到底有多深。
文件里的表述太干净了。
该有的数据都有,该回避的全用“暂缓”“待协调”之类的措辞糊弄过去。
这种材料写给上面看的时候,领导翻一翻就过了。
但他不打算翻一翻就过。
两百八十亿不是小数目。
多个标段停工一年以上,沉没成本有多大?
配套的银行贷款利息在不在滚?
已经征迁的区域居民安置做到哪一步了?
报表上全是漂亮的框架和精美的措辞。
实际情况是什么?
得找人问。
不是找市一级的领导。
要想搞清楚基层的真实状况,得直接找干活的人。
林明阳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座机听筒,按下秘书处的快捷键。
两声之后接通了。
“成明,通知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现在来省政府见我。”
“……现在?省长,快九点了。”
“就现在。让他赶过来。”
“是。”
光明区政府大楼三楼,区长办公室。
孙连城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区政务调度的材料。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顾上喝。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省政府办公厅。
孙连城的手在手机壳上滑了一下才接起来。
“孙区长您好,省政府办公厅。
林明阳省长要您现在过来一趟,到省政府七楼办公室当面汇报工作。”
常务副省长,当面汇报,现在?
孙连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没动,但整条胳膊的肌肉僵住了两秒。
“……好,我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他愣坐了五六秒。
常务副省长深夜紧急召见一个区长。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最近惹了什么事?
长堤派出所那档子事是不是牵连到了自己头上?
还是光明区的什么项目出了岔子?
越想越慌。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捞起手提包,推开办公室的门冲到走廊里。
“小张,今晚的区政务调度会推了。”
秘书小张从隔壁探出头。
“推到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
孙连城没工夫解释,三步并两步下了楼,钻进公务车后座。
“省政府,快。”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多嘴,踩油门出了院子。
一路上孙连城坐在后座,手搁在手提包上,脑子里过了三遍最近光明区的大事小事。
哪些可能被省里盯上了?哪些答不上来会挨骂?
李达康骂他的时候什么样他太熟了。
那位市委书记不高兴了张嘴就是一顿轰,当着所有人的面劈头盖脸。
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会不会也是这个路数?
车停在省政府大院。
孙连城下了车,一路小跑进大楼,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七楼,走廊很安静。
灯开着,没什么人。
孙连城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门外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衬衫领口有点皱,没来得及换。
手提包的拉链开了,他赶紧拉上。
准备好了挨训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成明站在门口,上下扫了他一眼,核实了身份,然后把门推开一半,侧身让开。
“孙区长,请进。”
孙连城跨进去。
办公室不大,灯光温暖。
右边角落搁着一台白色的加湿器,水雾无声无息地往外冒。
林明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摊着一份厚文件。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两米的地方站住,弯了一下腰。
“林省长好。”
林明阳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
“坐。”
孙连城坐下来。椅面有点硬,他的后背没敢靠上去。
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来。
对面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文件边缘,不急不躁地开了口。
“光明峰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推进得怎么样了?”
问法很平。
不是质问,不是追责,就是正常地在问情况。
孙连城的脑袋嗡了一下——光明峰项目。
他知道这个会被问到的。
两百八十亿的大工程,全省盯着的重点项目。
但他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被问。
林明阳把那份厚报告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报表我看完了。你不用给我念文件上的东西。
实话实说,项目大面积停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孙连城把报告翻开。
进度表上那一片红色标注他太熟了。
每次李达康开调度会的时候,这些红色就是砸向他脑袋的炮弹。
但眼前这位没拍桌子,也没摔文件。
神经松了那么一小截。
加湿器的水雾持续散在空气里。
孙连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坐了大概一分钟之后,胸口那种揪紧的感觉慢慢淡了。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子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
“林省长,说实话,不是我们不想干。”
停了一拍。
“实在是这摊子太难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
“光明峰项目的历史旧账太多、太乱。
大风厂那块地更是死结中的死结。
前面丁义珍留下的坑太大了,现在光是维稳安置就垫进去好多钱。
区财政早就空了,是真拿不出钱再往里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