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到了。
京州国际机场T1航站楼专用通道外,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提前四十分钟抵达。
停机坪上的引导车已经就位。
林明阳站在接机队伍的最前列,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身后是京州市政府的四个人,交通局长、规划局长、征迁办主任,加上一个负责记录的副秘书长。
李成明站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图纸的边缘。
塔台的广播响了。
“国航CA1872航班已落地,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廊桥。”
林明阳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整。
一切按流程走。
李成明凑上来半步,压着嗓子汇报。
“省长,车辆已到位,四辆商务车,酒店房间也核对过了,全部按中央公务接待标准。”
“嗯。”
林明阳的余光扫了一眼停机坪外围的车道。
空的。
干干净净,一辆多余的车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继续等。
三分钟后,停机坪外围的闸机抬了起来。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挂着省委一号牌,缓缓驶入。
后面跟着一辆深色别克商务车。
李成明的手在公文包上紧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林明阳。
林明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红旗轿车在接机队伍侧后方十米处停稳。车门打开,白秘书先下来,拉开后座门。
沙瑞金从车里出来。
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
身后跟着省委办公厅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抱着文件袋,一个拎着手提箱。
白秘书快步走到林明阳跟前,堆着笑。
“林省长,沙书记临时决定亲自迎接部委考察组,体现省委对地铁项目的重视。”
林明阳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三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白秘书的笑容僵了半拍,退回到沙瑞金身边。
沙瑞金整了整袖口,迈步走过来。
他没站在队伍后面。
径直越过省政府秘书长,越过京州市的四个人,走到了林明阳旁边。
比林明阳还靠前半步。
接待序列,被硬生生插了进去。
林明阳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李成明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廊桥的舱门打开了。
四个人走出来。
为首的是发改委基础司副司长,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后面三个分别是住建部、财政部和交通运输部的代表。
沙瑞金抢先迎了上去。
他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考察组长的手。
“欢迎欢迎!”
嗓门拔得很高,整个停机坪都听得见。
“省委对京州地铁项目高度重视,这是汉东未来十年的重点民生工程。
“我代表省委,向各位领导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说完还不松手,又加了一句。
“省委将为这个项目提供最坚决、最有力的领导支持!”
考察组长的手被他攥着,脸上挤出一个客套的笑。
“沙书记,谢谢。”
三个字说完,他抽回了手。
然后,考察组长的视线越过沙瑞金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林省长。”
考察组长主动往林明阳方向走了两步,伸出手。
“上次在京城见过一面,印象很深。”
林明阳迎上去,握手。
“欢迎各位到汉东来。”
考察组长的手劲很实,握了两下才松开。
笑着说了一句。
“林省长最近可是新闻人物啊。我们在京城都看到了,苍蝇馆子三碗饭两碗面,办公室里的年轻人讨论了好几天。”
旁边住建部那位也接了一句。
“我们司长还说,汉东这位省长能吃能干,是个实在人。”
林明阳笑了笑。
“那是意外被拍的,让各位见笑了。”
几个人寒暄了两句,气氛很松弛。
沙瑞金站在一旁。
刚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他握着考察组长的手说了那么多,对方回了三个字。
林明阳一句话没说,人家主动走过来握手,还聊上了。
沙瑞金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车队前面。
“走吧,各位领导辛苦了。咱们直接去现场,我亲自带队!”
车队驶出机场,沿主干道一路往旧城区方向开。
四十分钟后。
京州市地铁一号线核心换乘站规划区域,旧城区征迁段。
上次林明阳和李达康踏勘过的那条街。
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路面上摆着施工警示标志。
征迁工作组的横幅挂在街口,街两侧的底商已经关了大半,剩下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店门口堆着纸箱和杂物。
考察组一行人下了车,站在街口。
考察组长环顾了一圈,翻开手里的规划简报。
“这一段是核心换乘站的地表征迁范围?”
京州市交通局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
沙瑞金抢在了前面。
“对,这一段地下是三条管线交叉点,盾构机施工必须先完成管线迁移。”
他的手往路面右侧指了指。
“这个位置,地层含水率偏高,盾构推进需要采用泥水平衡工艺……”
一串数据从他嘴里蹦出来。
语速偏快,咬字有点硬,像是把脑子里背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
考察组长听着,没接话。
沙瑞金继续往下说。
“始发井的深度,竖井直径,加固方案……”
他说到第三组数据的时候,卡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字挤在一起,有一瞬间分不清哪组数字对应哪个参数。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硬着头皮把后面的内容补完了。
说完之后,他看向考察组长,等对方的反应。
考察组长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了下头。
“沙书记对基础数据很熟悉。”
一句话,就这么多了。
沙瑞金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种客气,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听得出分量。
“很熟悉”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背的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有。
林明阳从始至终站在两步之外,一路上没抢过一句话。
这时候,他偏过头,朝李成明递了个眼神。
李成明心领神会。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辆商务车旁边,拉开后备箱,抱出一卷比手臂还长的图纸。
走到引擎盖前,把图纸铺开。
1:500比例的地下综合换乘管廊工程剖面大图。
图面上标注密密麻麻,色块分层清晰。
考察组长一扭头,看见了那张图。
他走了过来。
住建部和财政部的两位也跟了过来。
四个人围在引擎盖前,弯着腰看图。
林明阳站到图纸旁边,手指点在剖面图的核心区域。
“各位请看。”
他的手指从图纸左端划到右端。
“我们这次的方案,重点突破的是地下车站一体化换乘的物理空间布局。”
考察组长的脑袋往前凑了两分。
“传统的地铁站设计,地下空间只服务于轨道交通本身。但京州一号线的核心换乘站,我们做了一个立体整合。”
林明阳的手指点在图纸的垂直剖面上。
“地铁客流、快速公交网络、城市慢行系统,三套通勤体系的垂直客流通道,在这个站点全部打通。”
“乘客从地铁出站之后,可以在同一建筑体内完成向公交枢纽或慢行绿道的无缝换乘。”
考察组长直起腰,看着林明阳。
“这意味着末端通勤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在站点层面就解决了?”
“对。”
林明阳又往下点了一个区域。
“同时,我们要求施工阶段提前预埋通讯管线。这些管线如果等建成后再铺,成本要翻两到三倍。”
他的手指移到图纸右下角的一个表格。
“另外,列车采购这一块,我们已经明确了国产低耗能列车的强制采购标准。”
“后续的机电维护成本,按照我们的测算,可以压到同类城市的七成以下。”
考察组长站在引擎盖前,两手撑着边缘,低头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明阳。
“林省长,这套方案的前瞻性和系统性,在我们近年审过的同级别项目里,是最完整的。”
财政部那位也开了口。
“特别是成本控制这一块。预埋管线和国产列车标准,这两项加在一起,二十年运营周期内能省下的数字相当可观。”
住建部代表翻着自己带的资料,跟图纸上的数据对了几个关键节点,频频点头。
“管廊的空间预留做得很充分,后期扩容的弹性也考虑到了。”
四个考察组成员围着那张图,你一句我一句,问的全是执行层面的细节。
林明阳一一作答,每个问题都接得上,每个数据都对得上。
沙瑞金站在三米开外。
他刚才背了七天的那些数字,在林明阳铺开的这张图面前,就像小学生拿着算术本站在高等数学的黑板前面。
他背的是数据。
林明阳讲的是体系。
他说的是参数。
林明阳谈的是方案。
这中间的差距,隔着一道没法跨越的沟。
沙瑞金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插话。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切不进去。
考察组在讨论的那些概念,每一个词他都听过,组合在一起他就跟不上了。
白秘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个装满纸质报告的手提箱。
箱子里面,是沙瑞金这七天抄了十几页笔记本、硬啃了一箱半文件的全部成果。
这些成果,此刻一个字都派不上用场。
考察组长终于从引擎盖前直起身来。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沙瑞金的方向。
“沙书记,省委的重视我们感受到了,很感谢。”
说完,他又转回来,看着林明阳。
“林省长,下一个踏勘点是哪里?路上我们继续聊几个技术细节。”
林明阳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车队方向走。
李成明快步上前收图纸,卷好塞回公文包。
考察组四个人跟着林明阳往前走。
沙瑞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在征迁围挡之间渐行渐远。
脚底下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往上蒸。
白秘书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书记,咱们也……”
沙瑞金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迈开了步子。
他跟在队伍最后面,手提箱里那一箱半嚼烂的技术文件,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