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中纪委副主任,钟小艾。
这个身份太特殊,足以唬住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杯盖与杯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但焦点却已飘远。
这块山芋,烫手得能把人的骨头都熔化。
省长刘庆国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今天的天气预报。
他眼观鼻,鼻观心,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叩,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其他常委们,有的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有的则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大家交换着眼神,里面全是震惊和忌惮。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他们可以斗得你死我活。
但面对来自京城,来自中纪委的干部,哪怕只是一个副主任,也必须万分谨慎。
那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沙瑞金将那封薄薄的举报信,轻轻压在手边的桌面上。
他没有传阅。
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再多看一眼。
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信访线索,尤其是涉及高级别干部的绝密线索,在没有形成正式决议前,必须严格控制知悉范围。
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都说说吧。”
“这封实名举报信,我们省委,该如何处置?”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刚才还心不在焉的常委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谁敢第一个开口?
说查?
那就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中纪委。
哪怕只是一个程序性的核查,传出去都可能被解读为地方对中央权威的挑战。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说不查?
那更不行。
实名举报,内容详实,诉求清晰。
举报的还是基层办案干部普遍的愤慨情绪。
如果省委对此置若罔闻,那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失职,是渎职。
这口黑锅,同样没人背得动。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
足足过了一分钟,统战部长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开口。
“沙书记,我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
“钟小艾同志的身份特殊,我们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
说了,等于没说。
宣传部长方令仪跟着补充。
“我同意。这封信的内容,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其真实性。”
“在事实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不宜草率做出任何决定。”
又是标准的官场太极。
高育良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扶了扶眼镜。
“这封举报信,既然是实名,那就说明举报人是抱着极大的决心和勇气的。”
“我们不能无视基层的声音。”
“但同时,我们也要考虑到钟小艾同志的身份,避免因为不实的举报,而伤害了一位来自中央的好干部。”
“我建议,可以先由省纪委的同志,侧面了解一下情况,做一个初步的研判。”
他把皮球,不轻不重地,踢给了田国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田国富。
田国富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今天本就是全场的焦点,现在又被高育良架在了火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这件事……性质敏感,我个人认为,应该先向中纪委相关部门进行汇报,听取上级单位的指导意见。”
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会议,陷入了僵局。
每个人都在发言,但每个人说的都是正确的废话。
谁也不愿意,也不敢,去碰这颗地雷。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
一个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沙书记。”
林明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明阳的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天气。
“关于侯亮平同志与钟小艾同志,基层以往对其人事调动的公平性,也颇有微词。”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在场的常委们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沙瑞金的目光凝注在林明阳脸上。
“我此前为了调研我省干部人事生态,恰好整理过几份客观的人事纪实材料。”
林明阳的语气依旧平淡。
“今天仅作辅助参考。”
话音刚落。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明阳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只标志性的黑色万能公文包。
这个公文包,已经在多次常委会上展露过它的威力。
每一次打开,都意味着一次精准的打击。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薄薄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
没有复印件。
只有一份。
林明阳站起身。
他拿着那份材料,没有走向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主席台。
他首先将这份唯一的原件,用双手,恭敬地递到了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请您先过目。”
沙瑞金接过材料,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他只看了不到半分钟,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的复杂眼神。
看完,沙瑞金将材料递给了身旁的田国富。
田国富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着。
他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脸色,也从铁青,慢慢转向了煞白。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的反应,沉声定下了规矩。
“这份材料,同志们都看一看。”
“但有言在先,全程不许拍照,不许摘抄。”
材料从田国富手里,传到了刘庆国,又传到了高育良。
一份一份地,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悄无声息地轮转。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份材料的内容,简单到令人发指。
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主观情绪的客观事实。
第一部分。
侯亮平与钟小艾婚后,其人事档案从地方检察院,调入最高检,再调入中央机关的全流程记录摘要。
每一次调动的时间节点。
每一次的岗位晋升。
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整个过程,顺滑得像一条抹了油的传送带。
没有任何的波折,没有任何的阻碍。
与他同批的干部还在基层熬资历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直通京城的快车。
第二部分。
汉东省内,数个地市,多名基层女性干部的个人情况摘录。
“李某,女,三十四岁,岩台市乡镇公务员。其丈夫为吕州市中学教师。夫妻两地分居七年。先后六次提交跨市调动申请,均因‘编制紧张’、‘岗位不匹配’等原因,未获批准。目前仍在排队等候。”
“张某,女,三十九岁,林城市公安局基层民警。其丈夫在京州工作。分居九年。提交调动申请八次,至今仍在走流程。”
“王某,女……”
一个个冰冷的案例。
一段段被拉长的等待。
五年。
六年。
甚至十年。
整份材料,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一个“双标”、“特权”、“偏袒”之类的定性词汇。
没有任何主观评判。
它只是用最纯粹的,最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将两类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并排放在了一起。
一边,是坐着火箭的晋升。
一边,是漫长无望的等待。
这种不加任何修饰的对比,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常委们一个个传阅着这份材料。
每个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都清楚,这几张薄薄的纸,一旦被附在举报信后面,递交上去。
钟小艾和侯亮平这对所谓的“反腐侠侣”,在组织层面的人设,将彻底崩塌。
这是一颗真正的“核弹”。
当材料传完最后一圈,立刻被李成明收了回来。
他快步上前,将那份唯一的文件原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再放回林明阳的公文包里。
拉链拉上。
不留任何副本在会场。
不给任何人留下泄密的可能。
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林明阳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基于这些客观情况,关于这封举报信的处置,我提两点完整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