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环视一圈到齐的常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同志们,紧急开个短会。”
“京城那边,有些新的风向。”
“中纪委的钟小艾同志,昨晚已经返京。”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必须快刀斩乱麻,给全省干部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把刀要砍向谁。
林明阳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接下来的议题,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人设,是只走程序,不搞迫害。
现在,他只需要安静地看着别人把程序走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国富的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依旧有些发青,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急于证明自己的锐利。
他需要一场功绩,来洗刷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闹剧。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
田国富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关于省检察院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我认为性质极其严重!”
“他身为政法系统的领导干部,无视组织纪律,绕开法定程序,擅自行动,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干部队伍内部的信任危机!”
“汉大老校长跳楼案,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
“这种个人英雄主义,这种凌驾于规矩之上的所谓‘魄力’,是我们纪检工作中最需要警惕和打击的毒瘤!”
田国富越说越激动,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我的意见是,对于这种严重违纪的行为,必须从严从重处理!”
“我提议,开除其党籍,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渎职责任!”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几个常委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意外。
高育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国富同志的意见,我理解。”
“侯亮平同志在工作中的确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温和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培养一名有办案经验的干部,是不容易的。”
“他年轻,有干劲,只是在方法和程序上,走了弯路。”
“一棍子打死,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沙瑞金。
“我的看法是,可以从爱护干部、惩前毖后的角度出发。”
“对他进行严肃的组织处理,但保留其公职身份。”
“最关键的,是要将他从政法系统的核心办案岗位上,彻底调离。”
“让他换一个环境,好好反思,好好学习,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田国富想反驳,但看到沙瑞金没有表态,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省长刘庆国,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育良书记的意见,有一定道理。”
“调离核心岗位,是必须的。”
“至于具体怎么安置,我这里倒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刘庆国不疾不徐地说。
“我们省的一些偏远地市,法治建设工作还比较薄弱,正需要一些有政法经验的干部去加强力量。”
“比如岩台市。”
“我建议,可以将侯亮平同志,平调至岩台市的司法局,担任一个非领导职务的副职。”
“让他去基层,去一线,真正地参与到依法治市的工作中去,这对他个人,也是一种教育和改造。”
岩台市。
汉东省最偏远,经济最落后的地市。
司法局的非领导职务副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安置,这是发配。
“刘省长说得在理,我看岩台市司法局的依法治市办公室专职副主任,与侯亮平同志正好专业对口,就挺适合他的。”
林明阳接着缓缓开口,脸色平静如水。
沙瑞金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心里有了底。
林明阳的布局,刘庆国的配合,高育良的顺水推舟。
这盘棋,也只能收官了。
“好,同志们的意见都发表了。”
沙瑞金沉声说道。
“现在,我们就对侯亮平同志的处理意见,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免去侯亮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职务,平调至岩台市司法局,担任党组成员、依法治市办公室专职副主任的,请举手。”
沙瑞金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林明阳、刘庆国、高育良、田国富……
一只只手臂,在会议室里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
下午两点。
省委党校,招待所。
两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干部,敲响了侯亮平的房门。
一个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是省检政治部的。
他们的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侯亮平打开门,看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人让进房间。
组织部的干部没有一句废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当面展开。
“侯亮平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决议,现向你宣布组织决定。”
那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你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职务。”
“调任岩台市司法局党组成员、依法治市办公室专职副主任。”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调令。
纸张很薄,却重如千斤。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上,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岩台市”。
“依法治市办公室”。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他向后踉跄两步,重重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很清楚。
依法治市办公室,听起来手握跨部门的法治督查协调权限。
可实际上,它根本接触不到任何职务犯罪案件的审讯,更接触不到任何一线大案的线索查办。
那是一个务虚的,协调性的,养老式的清水衙门。
他赖以立身的反贪侦办舞台,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战场,彻底消失了。
他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被宣判了终结。
“侯亮平同志。”
另一名省检的干部开口,语气同样公式化。
“根据规定,请你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办理完党校的退宿手续。”
“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到岩台市委组织部报到。”
“不得延误。”
说完,两人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和那份冰冷的调令。
傍晚时分。
天色昏黄。
侯亮平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独自一人,走出了省委党校的大门。
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专车,没有同事,没有任何人为他送行。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路边,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过客。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司机探出头。
“师傅,走吗?”
侯亮平麻木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明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黄昏。
李成明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林省长,已经确认。”
“侯亮平乘坐的出租车,刚刚驶上前往岩台市的高速。”
林明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
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清脆而机械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