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距离中组部专项调研组的专机落地，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成明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刚从省委办公厅机要处签收回来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绝密”两个红色大字，刺得人心里发紧。
“老板。”
李成明将文件袋放到林明阳的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埋怨。
“省委办公厅那边，直到现在才把名单和具体的行程方案发下来。”
“我刚才问了机要处的同志，这份文件昨天下午就已经到了，硬是压到了今天早上才下发。”
他越说越气。
“现在离飞机落地就一个多小时了，机场的安保、车队的调度、还有沿途的路线规划，好多细节都来不及打磨了！”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责任算谁的？”
李成明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火药味。
这根本不是疏忽。
这就是赤裸裸的刁难！
林明阳的神色却很平静，没有受到李成明焦躁情绪的任何影响。
他只是拿过那个文件袋，随手拆开了封口。
一张打印着人员名单和行程安排的A4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他的手指，直接落在了调研组人员名单那一栏。
组长：孟昭年。
林明阳看着这个名字，大脑中属于京城的人事脉络图，被迅速调取了出来。
孟昭年，中吏部干部监督局的副局长，正厅级干部。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作风强硬，办起案子来六亲不认。
更关键的是，他的老领导，与张老那一脉，渊源颇深。
果然。
张老还是出手了。
动用“缓议权”只是第一步。
通过京城的关系，派一个高规格的“钦差”下来，名为调研，实为敲山震虎。
这才是这位老人的真正后手。
林明阳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沙瑞金此刻，恐怕正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紧接着，他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
副组长：许文。
看到这个名字，林明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温和、却句句点在要害上的中组部常务副部长，老许的身影，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是他。
确认了这个信息后，林明阳原本微微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眉宇间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冷峻，也瞬间化开了。
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不少。
张老有张老的牌。
自己，也有自己的牌。
而且，自己的这张牌，比他的更大。
沙瑞金以为的王炸，在自己这里，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牌。
林明阳没有在办公室里多耽搁。
他将那份文件重新装回袋子，放进公文包，站起了身。
“通知司机备车。”
“我们去机场。”
……
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入京州国际机场。
没有走普通的航站楼通道，而是直接进入了用于接待高级别领导的贵宾接机口。
刚一进入这片区域，空气中的氛围就陡然一变。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随处可见。
现场，早已被清空。
气氛庄重，而又压抑。
车子在指定的停靠点稳稳停住。
林明阳推门下车。
一眼望去，停机坪的贵宾通道入口处，汉东省的核心权力层，几乎汇聚于此。
省委书记沙瑞金，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省长刘庆国，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再往后，是所有在省的省委常委，按照排名，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正装，表情严肃，静静地等候着。
林明阳走上前，自然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刚站定，身旁的刘庆国便几不可见地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来的是谁？”
“孟昭年带队。”
林明阳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
刘庆国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显然，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高育良站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沙瑞金。
沙瑞金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高育良能感觉到，这位一把手的心情，应该很不错。
停机坪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这时。
贵宾通道那幽深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沉稳而又整齐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汉东大员的心上。
所有人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来了。
一行人，从通道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身着一套深色的正装，剪裁合体，一丝不苟。
面容方正，两道眉毛很浓。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气场。
沉静，锐利。
像是鞘中已经磨砺了千百遍的钢刀，随时可以出鞘，斩断一切。
他就是中组部干部监督局副局长，孟昭年。
紧随在他身侧的，是副组长许文。
许文的气质，与孟昭年截然不同。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
他的面色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探寻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沙瑞金、刘庆国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林明阳的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神色从容，淡然。
一刚一柔，一冷一暖。
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又和谐的对比。
沙瑞金看着走过来的两人，率先迈步上前，打破了现场的宁静。
他主动伸出双手，脸上带着符合身份的、庄重而不失热情的笑容。
“孟组长，许组长，一路辛苦。”
“欢迎莅临京州，督导调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