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李云。
女。
三十二岁。
星城序列学院教师。
她站在教师公寓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镜子里的人没变。
还是那张脸。方下巴,颧骨高,眉毛粗,皮肤因为常年户外训练晒得偏黑。不丑,但放在女人堆里,属于"看着挺健康"那一挂。
以前她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意见。
老师嘛。又不靠脸吃饭。能打能扛,裂隙里杀过D级魔物,学生见了喊一声"云姐",多硬气。
但那是以前。
七天前,全校男生集体变身那阵子,李云第一次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起因是食堂。
那天中午她端着餐盘找座位,路过一桌"女生"。五个人,个个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又甜又脆。
李云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认出来了。
那五个人是隔壁B班的——张大炮、孙浩、刘强、陈大壮,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反正全是男的。
变身后的男生。
比她好看。
五个一米八几的糙汉子变成的女人,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从娘胎里就是女的、女了三十二年的女人——好看。
李云当时端着餐盘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好比你是个厨师,做了二十年菜,突然有个修水管的随手炒了盘蛋炒饭,比你做的好吃。
不是气。
是迷茫。
是对自己三十二年女性生涯的全面质疑。
从那天起,李云开始频繁照镜子。
越照越不对劲。
毛孔粗。法令纹深。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头发毛躁。
这些问题以前都存在,但以前她不在意。
现在在意了。
因为对比组太强了。
不光是变身的男生。连那些用了珠子的女生——302寝室那几个,用了七天珠子之后,皮肤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虽然现在恢复了,但李云记得那七天里她们走过操场时的样子。
发光的。
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李云把脸凑近镜子,用手指把眼角的皮肤往上提了提。
年轻了五岁。
手一松,垮回去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嘴巴动了动。
"一千块。"
声音很小。
"七天。"
更小了。
"变美七天。一千块。"
她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接下来的自言自语。
"我是老师。我去找学生买变美的珠子。这像话吗?"
水声哗哗。
"不像话。"
她关了水龙头。
擦干手。
走出洗手间。
坐到床沿上。
拿起手机。
放下。
又拿起来。
打开通讯录,翻到"王"字开头。
王刚的联系方式她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是他老师。"
放下手机。
"我三十二了。去找一个十八岁的男学生买变美珠子。"
拿起手机。
"万一被别的老师知道了。"
放下。
"陈志国不也买了吗?"
拿起。
"陈志国是男的变女的,那是被迫的。我是女的想变美,这是主动的。性质不一样。"
放下。
李云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闷了三秒。
翻过来。
"操。"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我堂堂一个B级序列者,打过裂隙杀过魔物,我怕什么?买个珠子而已。消费。正常消费。"
她给自己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
然后打开手机,给王刚发了一条消息。
【李云:王刚同学,在吗?】
……
……
——
同一时间。
教师公寓四楼。
方铁山。男。四十五岁。星城序列学院体育组组长。B级序列者。臂力系。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老婆的微信对话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婆发的。十分钟前。
【媳妇儿:老方,你上次说学校有个学生能让人变年轻?具体啥情况?我同事张姐问的。】
方铁山弹了弹烟灰。
张姐问的。
张姐问的个屁。
他跟这个女人过了二十年了,什么时候问“别人的事”用过这个语气?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上周他回家吃饭,嘴欠提了一句学校的事。当时他老婆正在啃排骨,听完“变年轻变好看”这几个关键词之后,排骨都没来得及放下,连问了他三遍“真的假的”。
张姐问的?
你以为我瞎?
方铁山又抽了一口烟。这条消息他不知道怎么回。
回“真的”——那他老婆下一句一定是“多少钱一次”。
回“假的”——那万一哪天被拆穿了,家庭地位直接归零。
回“不清楚”——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只会激发女人百倍的追问欲。
方铁山把烟掐了,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再打听打听。】
发送。
三秒后。
【媳妇儿:你明天就打听。张姐急。】
方铁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急。
张姐急。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望着星城的夜空,一个中年男人在阳台上独自沉思了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迟早得去找王刚。
不为自己。为张姐。
对。为张姐。
——
男生宿舍楼。
A班寝室集中在三楼。此刻,三楼走廊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至少有六个男生,在不同时间段,从不同寝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门口——王刚和赵铁柱的寝室。
然后停下。
站在门口。
不敲门。
站一会儿。
转身回去。
还有的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秒。
手举起来了两次。第一次举到一半放下来了,第二次指关节都碰到门板了,又缩回去了。
最后他假装是来上厕所的,路过,经过,顺路看一眼,没别的意思。
转身走了。
回到寝室,室友问他:“你刚才干嘛去了?”
“上厕所。”
“厕所在另一边。”
“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