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睁开眼,阳光已从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抗议——昨天追麂子、拖野猪,晚上又处理内脏和猪头猪蹄搞到半夜,这会儿才觉着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摸到枕头边的手表一看,好家伙,快十点了。
揉了揉眼睛,撑着床板坐起来,疼得他龇了龇牙。趿拉着蹬上裤子,穿了件衣裳推开卧房门。
坝子上,阳光正明媚。
陆青雪弯腰翻晒着筲箕里剩下的几斤煮熟的虾子,别看挺着个大肚子,动作却利索得很。竹筲箕在她手里颠了两下,虾干便均匀地翻了个面,壳子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黑虎的大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醒了?”陆青雪听见动静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快去洗脸吃饭。稀饭已经凉了一阵了,我还给你烙了两个灰面饼,在锅里热着呢,切了点辣白菜在案板上。”
“你起来怎么不叫我?让我来做就行,你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噻。”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前些天在木根嫂他们家的时候,村里有个月份比我还大的,还在上坡做活路呢。快,洗脸吃饭去!”
“得令!老婆大人!”
张晓峰走到沁水荡边,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残留的困意全散了。回到灶屋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白米稀饭,两个灰面饼子搁在碗旁边的蒸格上,案板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辣白菜。
他端起稀饭呼噜呼噜扒了两口,抓起灰面饼子咬了一大口,又夹了筷子辣白菜送到嘴里,嚼得脆生生的。
墨墨跑进来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吃过饭,张晓峰没歇着,今天的事还多得很。
张晓峰把昨天剩下的野猪肉搬到案板上——猪本就不大,王爱国又分走了二十斤好肉,剩下的纯肉估摸也就二十多斤。
找来王爱国以前送的那套刀,一把切菜一把剔骨。
剔骨刀顺着猪脊背上的纹路,一刀一刀把肉剔下来,刀锋贴着骨头走,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灶屋里回响。
把剔下来的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条状,每条约莫一斤出头,码在旁边盆子里。又取出盐、辣椒面和花椒面,一把一把往盆子里撒,卷起袖子伸手进去翻搅。
盐粒和辣椒花椒面裹在肉条上,他反复抓揉,确保每一条都抹匀嵌进肉缝里。再把腌好的肉条用麻绳一根根穿好,挂到灶台上方的竹竿上。
“这些肉时不时切点下来炒个菜,即使进山空军,家里也不缺油荤了。”张晓峰拍了拍手上粘的辣椒花椒盐,抬头看着竹竿上那一排肉条,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处理猪头、猪蹄和排骨。这些东西洗干净了,全倒进大铁锅里,加满水没过骨头,然后开始配卤料——辣椒段、花椒粒、野山姜切片,酱油倒了大半碗,盐抓了一大把。
又从案板一角的竹篮里翻出个小布包,这是上次在陈木根家让周福生去公社买佐料时多买的桂皮、八角、香叶,走时带了回来。各拈了些丢进锅里,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锅里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卤料的香味混着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张晓峰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只留几根细柴维持小火慢炖。
出了灶屋,陆青雪正坐在坝子边上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织着一顶小帽子,竹针在她指间上下翻飞。黑虎趴在她脚边,半眯着眼,享受得很。墨墨不知跑哪里疯去了。
张晓峰挨着陆青雪坐下,从兜里掏出烟,划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雪,又在织帽子了啊。你说咱这娃,以后取个啥子名字好?”
陆青雪手里的竹针停了停,歪着头想了想:“你当爹的,你取呗。”
“我哪晓得啷个取。取名字这事,我听老辈子们说,得慎重,可不能乱取。”张晓峰弹了弹烟灰,“还有就是万一是个女娃,取个男娃名字那就闹笑话了。”
“那你取个小名,大名等生了上户口的时候再取好就行了噻。”
“小名?……狗蛋?狗剩?还是石头、小宝啊……”张晓峰笑着说。
“张晓峰!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哈……”
“好好好,你别急,我不取狗蛋……但村里那些都是这么取的啊……”张晓峰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晓峰,你还说……”
“逗你的!我怎么会给我们的宝贝取这种名字呢?”其实两世为人的张晓峰都没经历过为人父,哪会取什么名字。在他心里,若是个男娃还真想就取个什么狗蛋之类的将就一下,不过女娃就得慎重考虑了。
陆青雪懒得理他,低下头继续织帽子,两根竹针在她手指间飞快地交叉,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张晓峰自讨没趣,起身四处逛了起来。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远处山涧的水声,好不安逸。
“应该卤好了。”他看看表,进了灶屋。
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锅里的卤水已收干了大半,猪头、猪蹄和排骨都变成了酱红色,油光发亮,在卤汁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晓峰找了个干净的大盆子,把猪头、排骨、猪蹄全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等稍微凉了些,开始拆骨。猪头上的肉已炖得脱了骨,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骨头整块抽出来。
他把猪头肉一片一片拆下来放进盆子里,排骨上的肉轻轻一拽就下来了,猪蹄轻轻一撕也骨肉分离。拆完骨,盆子里的肉估摸有十斤多点,够吃几天的。
把卤汤也倒进盆里继续浸泡着,这样肉能更入味,也放得更久。
“这几天得顿顿吃这个,不然坏了就可惜了。”他把盆子端到案板角落放好。
拆下来的骨头上还附着不少残肉和筋头。
张晓峰把这些骨头清洗了一下,全丢回铁锅里,加满清水,大火烧开后又转小火慢慢熬。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汤渐渐变了色。
中午,张晓峰从卤肉盆里切了盘猪头肉,又炒了点野菜,热了早上的稀饭。猪头肉软糯入味,卤香浓郁,陆青雪连夹了好几筷子,直说巴适。
吃过饭,又过了一个钟头,锅里的骨头汤已熬成了浓浓的奶白色,那些拆不下来的残肉和筋头全熬化了融进了汤里。张晓峰把骨头捞出来沥干水分,汤倒进另一个干净盆子里晾着。
他又在灶里生了小火,把捞出来的骨头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炕。炕了半个多钟头,骨头表面的水分全干了,变得酥脆,用手一掰就断。把炕好的骨头放在筲箕里晾着。
“青雪,石磨干了没?”
“早干了。”陆青雪应道。
张晓峰把陆青雪早就洗干净晾干了的小石磨搬出来,放在坝子的大石头上。
先磨狼骨和云豹骨——上次带回来的狼骨已很干了,云豹骨也是。把骨头敲成小块丢进磨眼里,握住磨柄一圈一圈地转,石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细细的骨粉从磨缝里簌簌往下掉,堆在磨盘下面的布单上。磨完骨头,又把炕干的猪骨也磨成粉。三种骨粉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骨香。
接下来磨粮食。上次买的干苞谷还有三十多斤,再混了十斤大米,全倒进石磨里磨成粉。磨好的苞谷米粉黄澄澄的,米粉末白花花的,混在一起堆成了小山。
内脏也处理好了——昨天留的野猪内脏和麂子内脏,张晓峰已把它们洗干净炕干,也磨成粉,带着一股肉腥味。
张晓峰把那个大木盆拿出来,把所有粉末全倒进去——骨粉、苞谷米粉、米粉末、内脏粉。一百多斤,量太多了,得分两三次。他卷起袖子伸手进去翻搅,粉末扬起一阵淡淡的尘雾。
“这得吃多久啊。”陆青雪看着那满满一大盆狗粮粉。
“不久。墨墨和黑虎现在是越来越能吃了。”
他把搅匀的狗粮粉装了一大口袋,起码七八十斤,用麻绳扎紧口子,搬到灶屋墙角放好。这些以后就用来拌到剩饭剩菜里喂狗。
盆里还剩三四十斤,就留着做狗粮丸子,平时训练两条狗奖励用。
张晓峰提个篮子出去拔了些野菜回来,洗干净剁成碎末,撒在剩下的混合粉里搅匀。然后把那盆晾凉的骨头汤端过来,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进去,边舀边搅拌。骨汤混着粉末搅成了面团。
“差不多了。”张晓峰把袖子卷得更高些,开始搓丸子。揪一坨面团在掌心,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搓几下,就成了个拇指头大小的丸子,搓好一个放在旁边的干净簸箕上。
陆青雪也过来帮忙,搬了张小凳子在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搓。她的手法比张晓峰轻巧,搓出来的丸子个头匀称,圆滚滚的。
两人一边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搓了一个多钟头,丸子铺满了两个簸箕。
墨墨和黑虎闻到肉腥味,凑过来嗅了嗅,尾巴摇了摇。
“这可不是给你们现在吃的。”张晓峰拍了拍黑虎的脑袋。黑虎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又趴回去了。墨墨倒是执着,蹲在簸箕旁边不肯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丸子,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陆青雪走过来在张晓峰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水。张晓峰接过来灌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累不?”陆青雪问。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看着远处山脊上那层层叠叠的树影,“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陆青雪低头摸了摸肚子,“再过几个月,咱家就多一口人了。”
张晓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陆青雪顺势靠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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