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和秦少赶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府门前挂着两盏风灯，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晃来晃去。孙冉停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肋骨那道伤跟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他没动。
秦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催。
孙冉盯着那扇朱红大门，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义庄那个人是假的，胡惟庸一早就算好了他会去救，算好了他会送进魏国公府。
那他往这里送一个假人的目的是什么？
单纯让自己放松警惕？
还是——这个假人本身就是一颗棋子？
他忽然不敢推门了。
假人在魏国公府里待了快一天了。一天能做多少事？下毒、放火、刺杀……
如果推开门，里面是一地尸体呢？
这是他的疏忽。
他急着去胡府逞能，急着把陈副都御史策反，急着救真的木白，却把一颗炸弹亲手送进了盟友家里。
要是徐达的人出了事——
孙冉的手心全是汗。
秦少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默默走上前一步，拍了拍孙冉的肩膀，然后朝他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很简单。
意思是：不管里面是什么，一起扛。
孙冉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
院里灯火如常。
两名持枪的禁军巡丁从影壁后面探头出来，看见孙冉，拱了拱手：“孙大人回来了？”
孙冉的心跳砸在嗓子眼里，半天才咽回去。
“里面……没出什么事？”
“没有。”巡丁摇头，“魏国公大人吩咐了，那间偏房的门窗全从外面锁了，安排了两个人轮班盯着，里面那位一直没醒。”
孙冉的腿软了一瞬。
没出事。
徐达是什么人——征战半辈子的开国名将，在自己家里还能被一个假人翻了天？
是自己想多了。
他冲巡丁点了下头，带着秦少往偏院走。
偏院的月亮门外果然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卫，腰间别着制式短刀，见孙冉来了，掏出钥匙开了铜锁。
孙冉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秦少。
秦少已经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了，刀身贴在小臂后侧，握刀的手稳得很。
两人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照不亮多少地方。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天花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薄被盖到胸口，没有睁眼。
看起来还在昏迷。
孙冉凑近了两步，仔细打量那张脸。
浮肿消了些，轮廓比白天在义庄看到的时候清晰了。五官……确实像。颧骨的位置、鼻梁的弧度、下巴上那颗痣——
不是大致像，是精心做过的。
孙冉压低声音冲秦少说：“不得不说，确实像，胡惟庸这手活儿下了功夫。”
秦少探头看了一眼，皱着鼻子嘀咕：“像是像，但我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眉毛。木大人的眉毛是散的，这人的眉尾太齐了，像修过。”
孙冉愣了一下——秦少这观察力，跟毛骧学的不光是刀法。
“先绑起来再说。”
秦少点头，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衣架上扯下一条腰带。他把短刀叼在嘴里，腰带绕在手上，蹑手蹑脚朝床边摸过去。
孙冉也跟着围了上来。
秦少刚弯下腰，孙冉又凑到床沿，盯着那张脸左看右看。
秦少扭头瞪他，嘴里叼着刀说不了话，表情明摆着在说——你挡我路了。
孙冉往旁边让了让，秦少伸手去抓假木白的手腕。
就在腰带碰到皮肤的一瞬——
那个“昏迷”的人猛然睁眼。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惺忪的迷糊，两只眼珠子直挺挺地弹开眼皮，瞳孔里全是冷光。
秦少反应极快，短刀从齿间吐出来直接往下扎。
但对方更快。
假木白整个人弹起来，左手一把扣住秦少的手腕往外推，右手——
右手掐住了孙冉的脖子。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指尖嵌进气管两侧的软肉里。
孙冉的呼吸被瞬间截断。
秦少被推开半步，旋即反手握刀朝那条手臂劈过去。
假木白拖着孙冉的身体往后一缩，以孙冉为盾挡在身前，秦少的刀生生顿在半空中，差两寸就砍到孙冉的肩膀。
“别动。”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那张酷似木白的嘴里吐出来。
沙哑，低沉，和木白完全不同。
假木白的右手继续收紧，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截寸长的细铁钉，尖端抵在孙冉颈侧动脉的位置。
铁钉冰凉，贴着皮肤。
孙冉被掐得脸涨红，脑袋嗡嗡作响，但意识还清醒。他感觉到颈侧那个冰凉的触感，心里一凉——这玩意要是扎进去，动脉破裂，几十息内失血而死，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秦少握着刀僵在原地，额头上青筋跳动。
“放开他。”
假木白歪了歪头，打量着秦少。
“刀放地上，退到门口。不然这根钉子往里送一分。”
秦少的眼珠子死死锁着那截铁钉，瞳孔缩成针尖。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自己慢了那半息。
孙冉被掐得快要窒息，大脑缺氧，视线模糊。但他的手在动。
左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假木白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
他没有去掰手指——掰不开。
他把手搭上去，拍了拍。
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他张开嘴，用仅存的一点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秦少……刀……放下。”
秦少的嘴唇抖了一下。
“孙大人——”
“放。”
孙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喉管里漏出来的气音。
秦少的手在发颤。短刀的刀身在灯光下一颤一颤地晃。
三息。
五息。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秦少退了一步。
假木白看着地上的刀，唇角动了动。
“正二品左都御史。”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名单。
铁钉从孙冉的颈侧移了一分。
“你老跟我们作对，这笔账——”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让孙冉吸进去一口气。
“得有人还。”
孙冉大口吸气，脖子上火辣辣的疼，但脑子飞速转着。
“还不下手，看来不是来杀人的，你是想带话？”孙冉的声音嘶哑，脖子上的手还没松。
假木白低声说道“胡大人有事相谋，尽快前往胡府谈判。”
他忽然用力一推，孙冉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炸出白光。
秦少箭步冲上去扶住孙冉，同时回头看——
床上已经空了。
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窗台上一只鞋印。
人已经不见了。
秦少冲到窗口往外看，院墙外面漆黑一片，什么影子都没有。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窗框。
“妈的！”
孙冉靠在墙上，揉着被掐得通红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疼。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砂纸。
但他在笑。
秦少转头看见他笑，整个人都懵了。
“孙大人你——你笑什么？”
孙冉咳了两声，声音像砂纸刮铁皮。
“他居然没杀我。”
“这还值得高兴？”
“当然值得。”孙冉扶着墙慢慢站直，一只手还捂着脖子，“如果他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了的话，我可能就活不了了。”
秦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冉朝他伸出手。
“刀给我看看。”
“看什么？”
“那根铁钉。”
秦少低头在地上找了找，在床脚发现了那截寸长的细铁钉。他捡起来递给孙冉。
孙冉举到灯下看了看。
铁钉打磨得极其精细，尖端锋利，尾端缠着一层细线防止手滑——这是专业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