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响。
箭去。
秦少的反应刻进了骨头里——两年来毛骧把他摁在地上打出来的本能,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松刀,撤手,右脚蹬地后仰。
箭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
没中他。
中了小李。
小李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贯穿自己前胸的箭杆。木质的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他的嘴张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山坡上那个放箭的疤脸壮汉。
嘴里念叨着什么。
听不清了。
小李的手慢慢垂下去,膝盖一软,栽进了泥里。
山坡上,疤脸壮汉甩了甩拉弓的手,活动了两下手指。
“这老鼠还挺灵活。”
长史没看地上的小李。
死了个棋子而已。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朝前方轻轻一挥。
二十多个弓箭手齐刷刷抬弓。
弦拉满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像是一群蚊子在耳边嗡了一声。
秦少弯腰捡起短刀,猛地扭头冲老张吼。
“快跑!往身后森林跑!”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密林,入口处灌木丛生,枝杈横七竖八,隐隐能看到荆棘藤蔓缠在树干上,低处还有一丛丛带倒刺的野蔷薇。
这他妈哪是路?
“跑啊!”秦少推了他一把。
山坡上炸出一声巨响——不是弓弦声,是号令声。
几十支箭同时射出。
箭矢落下来的声音像一场急雨,打在泥地上、石头上、灌木上,噗噗噗连成一片。
老张和秦少撒开腿往林子里冲。
不管了。
前面有荆棘就踩过去,有藤蔓就扯开,有枝杈就用胳膊拨。
老张跑在前头,荆棘划过他的小臂和手背,一条条血口子翻出来,他连疼都没觉着。
秦少紧跟在后面。
又一轮箭落下来,大部分插进了林子边缘的树干和灌木上,有几支穿过枝叶的缝隙钻了进来。
秦少听到身后破空声,侧身让过一支,又低头避开一支。
第三支他没躲开。
箭头扎进了左小腿的后侧。
不是正中,是斜着插进去的,深约两寸,箭杆还露在外面。
秦少的左腿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身体瞬间失衡。
他一个踉跄往前扑。
脚下踩空了。
这片林子的地形是斜的——从入口处往里走了不到二十步,地面就开始朝下倾斜,越往里越陡。
秦少没站住,身体顺着坡面翻了下去。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侧腰、膝盖,像一截滚木似的朝下坠。荆棘和碎石在他身上来回刮,左小腿上的箭杆被地面磕了一下,剧痛从腿肚子窜到后脑勺。
他咬住了嘴里一声喊。
不能喊。
喊了山上的人就知道他中箭了。
老张在上面听到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
秦少已经滚出去好几丈远了。
坡面不算太陡,但长满了杂草和碎石,人根本刹不住。秦少的身影在灌木丛中忽隐忽现,越来越小。
“秦少!”
老张往下追。
可是滚的永远比走的快。
他一步步往下蹚,脚下的石头松动,好几次差点自己也摔下去。左腿的旧伤在这种陡坡上毫无用处,每踩一步膝盖都在打晃。
秦少在下面撞上了一丛矮灌木,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人蜷在灌木底下,浑身上下全是土、血、碎叶子。左小腿上的箭杆折断了一截,只剩半根木棍戳在肉里,血把裤腿染成了黑色。
脑袋嗡嗡地响。
他趴在地上,右手还握着短刀,指节全白了。
老张总算连滚带爬地到了他跟前。
“腿!你腿怎么样?”
秦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断了……不对,没断。箭在里面。”
老张蹲下去,伸手去摸那根断了的箭杆。手指碰到箭杆的瞬间,秦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整条腿的肌肉绷成了铁板。
“别拔!”秦少摁住老张的手,“拔了血止不住。”
野外中箭,箭头带倒钩,往外拽只会把肉搅烂。
老张收回手,抬头往山坡上看。
从这个位置往上望,入口处的亮光已经变成了一小块。坡面大概有十几丈高,灌木和荆棘密密麻麻,上面的人想追下来也不容易。
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弓弦声。
老张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没追?”
秦少靠着灌木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会追的。”
“为什么?”
“这种地形,骑马下不来,走路太慢。他们在山上,弓箭手占高打低,只要我们不往回走就射不到。再者——”
秦少顿了顿,把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们认为我们死定了。”
老张看了一眼四周。
密林、荆棘、陡坡、没有路。
秦少腿上插着半截箭。
他自己没有刀。
“他们说得也不算错。”老张嘟囔了一声。
秦少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牵动了腿上的伤,嘶了一声。
“张叔,你这个时候还说实话?”
“你爹说我就这毛病,嘴巴没把门的。”
老张蹲下去,把秦少的左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试着把他撑起来。秦少的左腿一沾劲儿就抖,踩不住地。
“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秦少咬着嘴唇,“孙大人还在外面等着。”
老张没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
“我不该把刀扔了。”
秦少看了他一眼。
老张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捶出来的。
“孙大人那么多次跟我说,一个人不能没有刀。我偏不听。人家说一句能治木大人,我连脑子都不带就跟着走了,还把刀留下。”
他顿了顿。
“要是有刀在,刚才那个小李靠近的时候我就能砍他。”
秦少没反驳。
不是因为老张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这次不是武功的问题,不是对手太强的问题,是他们自己蠢。
“别想了。”秦少咬着牙,“先出去。出去了刀还能再拿回来。出不去什么都没了。”
老张把秦少架稳,一步一步往坡下挪。
方向不能往上——上面是弓箭手。
只能往下,往密林深处走。
荆棘刮着两个人的脸和手,留下一道道血印。老张的旧伤腿每走一步都在打哆嗦,秦少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两人像两根互相撑着的烂木柱,歪歪扭扭地在灌木丛里蹚。
老张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前面的枝杈。
一根带倒刺的藤蔓勾住了他的袖子,他使劲一扯,袖子撕了个口子,手腕上刮出三条红印。
“张叔,我重不重?”
“重个屁。你爹比你沉多了,当年在黑风林——”
老张说到一半闭了嘴。
黑风林。
秦白被老陌追着打,也是他架着秦白跑的。那次有刀。
秦少察觉到他不说了,也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
森林入口处。
胡惟庸的长史骑在马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林子。
入口处的泥地上有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浅的那串到了坡边就断了,变成了一道连续的拖痕——有人滚下去了。
长史收回视线。
他对身边的疤脸壮汉交代了一句。
“据我所知,这片林子里到处是荆棘,不远处就是下坡。有一个中了箭,另一个连刀都没有。”
他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
“不死也残。”
疤脸壮汉往林子里又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长史一挥手。
“走。任务完成。”
马蹄声渐渐远了。
山谷里只剩下小李的尸体躺在泥地中间,胸口那支箭的尾羽在风里轻轻晃着。
——
林子深处。
老张和秦少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色暗下来了。林子里本来就黑,太阳一落,前后左右全是黑的,伸手看不见五指。
秦少的额头烫得吓人,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肿成了紫色。
老张把他放在一棵大树底下,蹲在旁边喘了半天。
“秦少。”
“嗯。”
“你爹当年被绑在老槐树上,我拿着一只烤牛腿在他面前晃。”
秦少没力气笑,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孙大人的笔记里写着。”
老张抹了一把脸。
“我现在特别想有一只烤牛腿。”
秦少的眼皮耷拉下来,声音越来越轻。
“张叔,你得活着出去。”
“你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