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天城没有真正的昼夜之分，只有塔楼上那些晶石灯笼明暗交替，人为地划分出十二个时辰。
句芒盘坐在客栈静室之中，窗外透入的银白光芒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在商会主楼的感应不过一瞬，但世界树的共鸣至今未息。
根须在他体内微微颤动，枝叶间发出持续的嗡鸣。
“另一棵世界树……活的。”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脑海中有无数念头翻涌。
那么问题来了——那棵世界树，是谁种下的？
又是谁，能让它活到现在？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句芒收敛心神，抬手一挥，房门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岑青，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探进头来：“前辈，我给您带了点吃的。万象天城特产的‘混沌灵芝糕’，用混沌灵气培育的灵芝做的，味道一绝。”
“进来吧。”句芒淡淡道。
房门推开，岑青走进来，她的神情也与昨日那副精明的向导模样截然不同——没了嬉笑，眼神里多了一层犹疑与郑重。
“前辈，”她反手将门合上，又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阵盘贴在门板上。
阵盘亮起微弱的光芒，布下一道隔绝禁制。
句芒眉头微挑。
这阵盘品级不低，足以短暂隔绝混元大罗金仙的窥探。
一个大罗金仙的小姑娘随身携带此物，本就不寻常。
“有事？”他面色不变。
岑青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笑着开口。
她站在门边，目光认真地打量着句芒，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才犹豫着开口。
“前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前辈，您，是不是洪荒的人？”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岑青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
“前辈别见怪。我在万象天城做了三千多年的向导，见过的混沌修士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您和他们不一样，真正在混沌中长大的修士不会这样看万象天城。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还有一种感觉——我说不上来。您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生机，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我在万象天城见过很多本源世界出来的修士，但他们身上都没有这种感觉。后来我想明白了——您身上的这道气息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生长。”
她抬起头，直视句芒的眼睛。
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句芒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为什么觉得是洪荒？混沌中活着的本源世界，不止洪荒一个。”
“混沌中的本源世界确实不少，”岑青点头，语气中没有犹疑，“但前辈可能不知道——不是所有本源世界都有晋升永恒世界的资格。”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缓缓说道：“我师父给我讲过，混沌中的本源世界分两种。一种是由走到证道尽头的混沌魔神为了证道开辟的，这样的本源世界天、地、人三道俱全，是完整的活世界，有晋升永恒世界的潜力。另一种呢，是掠夺派通过吞噬大量小世界、强行堆砌出来的，但那没有证道者的根基，天花板被锁死了。它们的法则再复杂，灵气再浓郁，也永远不可能晋升永恒。”
“掠夺派为什么执着于吞噬本源世界？”
她看着句芒，“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根基是空的。他们要想突破那道天花板，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吞噬一个真正由证道者开辟的本源世界——把那个世界的三道本源全部抽干，补全自己的缺陷。混沌漫长的历史里，走到证道那一步的混沌魔神不止一个。已知的、成功开辟了本源世界的证道者，一共有十四位。”
她数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
“第一位，无名。他的世界最先被掠夺派发现，最先变成了墟界。”
“第二位，同样是古老到连名号都没能留下的先行者。”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她一直数到第十三。
“第十三位，苍梧上尊。”
她看着句芒：“十三座墟界，十三位倒在证道路上的开辟者。他们每一个都走到了证道的最后一步，每一个都在最虚弱的时候被掠夺派扼杀。现在——第十四位，就是盘古。”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灼热的东西。
“因为洪荒是仅剩的一个有可能被唤醒的证道者本源世界。只要洪荒还能战斗，十三位先行者的陨落就还有意义。只要我们还记得那些墟界的名字，那些证道者的意志就不算断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最后的底牌。
“前辈，我也是从本源世界出来的。但不是活着的本源世界——是墟界。”
“我的故乡叫沧溟界。混沌中第十座墟界。沧溟界的开辟者，是盘古之前不知多少纪元的先行者。他的世界也曾有三道雏形，也曾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在掠夺派攻破壁垒的那一天，天道被撕碎，地道被榨干，沧溟神树被连根拔起。沧溟界变成了死地。”
“我的族人逃出来时只有不到一千人。如今残部流落在混沌中一个叫星墟海的地方，靠着我师父商离——他是沧溟界覆灭后活着的传法长老，混元大罗金仙九重天——勉强在混沌的夹缝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三千年前师父送我来万象天城，让我做向导，多接触各方修士，了解混沌局势的变化。他说沧溟残部不能永远龟缩在星墟海。”
她看着句芒，不再掩饰眼中的恳切。
“前辈，我想跟您去洪荒。”
句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柳山散人说的话——“不想再看到第十四座墟界了。”
想起穆渊和周辰见到他掌心那道幽蓝色光芒时颤抖的手。
想起核心区那道残存执念说的最后一句——“让后来者醒来。”
他开口，语气平静：“你说你能代表沧溟残部，我需要确认。你需要拿出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