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从身后走近:“哥哥,那个孩子……”
“名字起得太巧了。”
句芒没有回头,“巧到不像巧合。可若让我说究竟哪里不对,我现在还看不透。”
他顿了顿,负手望向混沌深处的灰色虚空:“先去斟鄩城。姒启已经动了,我去看看他走的路对不对。”
他迈出一步,身形化作青金色流光,朝着斟鄩城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卷过幽冥界的灰暗天穹,将苍梧神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
而在斟鄩城以东八百余里的商邑,契坐在廊下,手中握着姒启那道召他携新生儿入宫的手谕。
他将手谕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头望向身侧那个刚出生不过数日的婴儿。
婴儿安静地睡着,面容安详。
他生在一个被流言包围的城邑,他降生的时机恰好玄鸟盘旋过天际,他的名字——是长老们商议后定下的,契没有反对。
可此刻,他握着姒启的手谕,忽然觉得那个名字的分量超出了他的预料。
“商汤……”
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如同夜风中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道谁在算计你?也在算计我!”
夜风卷过庭院中的老槐树,将廊下的灯火吹得猛地一跳。
契伸手,轻轻将婴儿身上的襁褓又裹紧了一层,掌心贴在婴儿胸口,感受着那颗稚嫩而沉稳的心跳。
斟鄩城的朝堂,在姒启召契入宫这道手谕发出后的第三日,便开始弥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这份躁意并非来自朝堂之上那些明面上的争执——事实上,姒启召契的理由正当得无可挑剔:"契公治水有功,多年未归朝,今闻其有孙,朕欲亲贺。"
文辞恳切,礼数周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先是万道坊中出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散修,三五成群地在茶摊酒肆中高声议论"天命玄鸟"的旧典,引经据典地论证商邑地脉乃上古龙脉分支、灵气远胜九州其余诸州。
接着是稷下学宫中有学子在课间私下传抄一首歌谣,歌词不涉时政,却句句落在"商邑有圣童降世"的隐喻上。
鲲鹏得知后下令彻查源头,却只查到歌谣最早出现在西市一间已经人去楼空的茶摊桌上。
再然后是雍州前线。
赫连野的叛军忽然停止了所有骚扰和巡逻,整个洛水南岸如同被抽去了脉搏般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拓跋雄连发三道急报,称"敌军异动不明,恐有后着"。
而最令姒启在意的,是商邑方向传来的一条消息:契接到手谕后没有立即动身,而是以"孙儿年幼,不宜长途跋涉"为由,请求延缓入宫之期。
姒启看到这条回复时,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
他放下笔,将那封回信放在案角,沉默了很久。
"契不是推脱之人。"
姒启的声音低而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殿中侍立的精卫听,"他若真的不愿来,会直接说。可他用的是'延缓'——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朝廷留了面子。这说明他心里有顾虑,但还没有决定站哪边。"
精卫皱眉:"有人给契施压了?"
"未必是施压。"
姒启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商邑的位置上,"也许只是让他看到了某些东西。比如,让他发现自己的后人被太多人盯上了。他越是想保护这个孩子,就越不敢轻易做决定。"
精卫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姒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御书房的窗外。
夜色已经降临,斟鄩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
"等。"
他说,"父王说过,在局势未明之前,最先动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契在犹豫,那就让他犹豫。那些在暗中推波助澜的人,不会容忍契犹豫太久。"
与此同时,雍州边境,洛水南岸。
赫连野的营帐中灯火通明,帐外却安静得出奇。
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比平日稀疏了许多,仿佛整座营地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赫连野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那面魔煞聚魂旗。
旗面上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流动,如同一条条蛰伏的血管,将地底深处残留的煞气一丝一缕地引向他体内。
这些煞气已经不如祭坛完整时那般充沛了,但维持他大罗金仙后期的修为依然足够。
他身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崔嵬。
"主上,斟鄩城那边传来消息,姒启召契入宫,契以孙儿年幼为由请求延缓。朝中已有议论,说契此举是托词,实则另有所图。"
赫连野抬起头:"谁传的议论?"
"不知源头。但消息是从万道坊传到雍州来的,沿途经过了至少三座城池,路过的人都听说了。"
赫连野没有说话,只是将旗面缓缓合拢,收入袖中。
崔嵬又道:"主上,法明上师传讯说,西方教在斟鄩城中的暗线已经确认——姒文命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御寝殿中的世界树光芒虽未熄灭,但始终稳定如一,没有爆发或突破的征兆。若姒文命真的醒着,不可能在商汤降世、流言四起的节骨眼上毫无反应。"
赫连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法明的话,只能信一半。他急着让我们动,是因为西方教想在封神量劫中分一杯羹。可我们若真的动了,替西方教趟了雷,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收手,谁也说不准。"
崔嵬面色微变:"主上以为,西方教不可靠?"
"不是不可靠,是不够可靠。"
赫连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向斟鄩城方向的灯火,"法明想让我做那把刀,可刀一旦出了鞘,便收不回来了。我要确定,这把刀砍下去之后,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低声道:"让般若寺那边的人传话给法明——若要雍州出手,西方教必须拿出更实质的东西。光靠一句'等待时机',撑不起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