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碰极轻，却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青色气息，与碎片上那种古老质地如出一辙。
他将那卷摹本从怀中取出，在灯下又展开看了一遍。
月光与油灯的光同时落在竹面上，那道竖瞳标记在双重光线的照射下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几条细如发丝的线条从标记边缘延伸出来，指向竹简空白的边缘处，在姜尚注视时一闪即没。
他合上竹简，将它收入贴身的衣袋中，与杨天佑给的玉符放在一处。
翌日清晨，姜尚推门出来时，看到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放着一枚黢黑的兽骨——与申公豹随身携带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骨面上的纹路更加浅淡，像是从同一块原石上分出的较小一块。
兽骨下方压着一片干枯的树叶，上面用石子刻着两个字：“后会有期。”
姜尚捡起兽骨，与那卷摹本放在一处。
他翻转树叶，注意到叶背的叶脉纹理间有极淡的暗青色光泽残留——那是申公豹故意留下的，指向废墟深处那道符文中尚未被发现的某个细节。
他将树叶小心收好，转身朝屋内唤了一声：“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杨蛟扛着一只用海草编的小笼子，里面蹲着那只灰扑扑的海鸟，瘪着嘴道：“师叔，我还没给它起好名字呢……”
“路上慢慢起。”
姜尚走在队伍最前面，沿着来时的路向西行去，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
东海深处，那道沉在暗蓝色中的废墟广场上，一道瘦长的身影正穿过暗礁拱门重新落入广场边缘。
申公豹站在广场中央那道巨大的符文纹路交汇处，手中的兽骨在黑暗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感知着脚下传来的那阵低沉回响——比昨日更加清晰，更加规律，如同某种被解开了第一道枷锁的心跳。
他弯下腰，将兽骨轻轻放入了广场中心那道最宽阔的沟槽之中。
接触的瞬间，整个广场地面上的符文纹路齐齐亮了一瞬。
那道暗青色的光芒从沟槽底部涌出，沿着纹路的走向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解冻的河流漫过干涸的河床。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覆着海藻和贝类的古老石面如同被洗去了一层尘封的帷幕，露出了底下墨色的石材本色。
申公豹站起身，目光落在广场正前方——那里原本是一面坍塌的石壁，此刻光芒流过之处，石壁的碎片正在缓慢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斜斜向下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与碎片边缘一模一样的竖瞳标记。
那枚竖瞳此刻正在石门正中央缓缓睁开——不是真正的眼睛，却带着某种正在注视的质感，仿佛石门之后的存在已经感知到了持骨者的到来。
申公豹站在那道石门前，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海水正在沿着废墟外围重新合拢，将此处封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他站在那片寂静之中，与那道正在睁开的竖瞳对视，最终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石门表面。
斟鄩城的梧桐叶已经泛黄。
姜尚落在稷下学宫正门前时，衣袍上的海风潮气尚未散尽。
杨蛟蹲在学宫门前的石阶上，怀里那只灰扑扑的海鸟歪着脑袋打量周遭的飞檐斗拱，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杨戬落地时衣襟平整，气息不乱，那枚月华玉佩在他腰间泛着温润的微光。
杨婵揉了揉眼睛，显然在飞行途中睡了一觉。
姜尚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院朝藏书阁走去，步履比平日急了几分。
他推开藏书阁的门时，仓颉正立在窗前，手中握着半卷批注过的古符篆，仿佛早已察觉他的归来。
"回来了？"
仓颉转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气息不太对。坐下说。"
姜尚在案前坐下，将那卷游记翻到记录青槐镇地底阵基的那几页，又将东海废墟中摹写的竖瞳标记展开，连同申公豹留下的那枚兽骨一并取出，放在仓颉面前。
"弟子这一趟东行，有两处发现。"
他将青槐镇的见闻从头讲起——那座空荡的镇子、地底密室中的石台、完整的引煞聚劫阵基，以及申公豹以法力封住煞气扩散路径的经过。
"那道符文的结构很完整，手法相当老练，不像是仓促布下的。弟子当时判断，这样的阵基应当不止一座。"
仓颉听着，面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姜尚接着说东海废墟的发现——申公豹那枚兽骨在海边产生的共鸣、海底那座沉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宫殿、广场中央的巨大符文，以及碎片上那道竖瞳标记。
他将摹本推到仓颉面前："这是弟子从碎片上拓下来的，先生请看。"
仓颉俯身，目光落在那道竖瞳标记上。
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以指尖虚悬于纹路之上，以文气探入其结构之中，感知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面色沉了下来。
"青槐镇的阵基也好，东海的废墟也罢，这些都是魔道手段。"
姜尚的手指微微一顿："魔道？罗睺的手段？"
"道魔之争，你应该听说过。鸿钧与罗睺那一战，奠定了洪荒如今的格局。青槐镇地下的阵基、洛水地脉深处那枚魔道本源珠侵蚀的节点、以及你发现的那座海底废墟……全是一脉相承的手法。"
仓颉指着那道竖瞳标记："这道印记，便是罗睺布设暗桩时留下的烙印。"
姜尚沉默了片刻："可罗睺早已退入天魔界，这些暗桩为何还在运转？"
仓颉将残简合拢，"如今的封神量劫……已经不止是天庭与仙庭、阐教与截教之间的博弈了。魔道也参与这场量劫。赫连野手中的魔煞聚魂旗、洛水地脉中的魔道本源珠，皆是明证。"
姜尚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道竖瞳标记上，许久没有移开。
"老师的意思是，封神量劫之中，有魔道也下场？"
仓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凝重，"门主去紫霄宫商议封神，罗睺也在其中。"
他看向姜尚，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关切："封神量劫凶险异常，你日后在外行走，要多留几个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