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很深,带着某种急切,如同写这段话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
“姒启所据,本是商汤之位。夏朝气运,盗自人道未显之时。”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便与帛书一同碎裂消散。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向四面八方退去,如同潮水退入深海的暗影之中。
契猛地睁开眼。
夜色依然浓稠如墨,他躺在望月阁的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屋中一切如常。
老旧的木柜立在墙角,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静静立着,窗外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商汤在床尾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可契却无法再阖上眼。
方才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玄鸟盘旋、万民跪拜、斟鄩城气运黯淡、帛书边缘那道急切的刻痕。
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落中那棵在月色下静静立着的老槐树上。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了。
清晰到不像是寻常的梦。
他在商邑住了大半生,可方才梦中玄鸟盘旋的画面远比他亲眼见过的任何景象都更加具体——他连玄鸟尾羽边缘暗金色光芒的流向都能回想起来,连那万民跪拜时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还在耳畔萦绕。
“姒启所据,本是商汤之位……”
他低声重复了帛书上那行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夏朝的气运,是盗来的。
若姒启真的坐了他孙儿的位置,若商汤才是真正承载人道气运的天命之人,那他这位商汤的祖父、姒文命昔日的老部下,该站在哪一边?
是做夏朝的忠臣,守住姒氏已经坐稳了数百年的江山?
还是顺应那道在梦中显现的天命,为孙儿守住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契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可那行急切的刻痕如同被烙在识海深处一般,每次阖上眼帘便自动浮现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经过那一场梦境,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偏移。
原本他虽处在软禁之中,却始终将姒启视为一个真心为民的君王、一个值得辅佐的晚辈。
可那道帛书上的刻痕告诉他,姒启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不该属于他。
那是被提前截取的东西,是被人道气运尚未显现时便被截断的果。
契伸手拿起床头小案上的茶碗,碗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端起来一口饮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中,将他口中那股干涩的感觉稍稍冲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转头望向商汤安睡的侧脸。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那孩子熟睡的面容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
契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白天离开斟鄩城时,那孩子站在院门口朝他喊的那句话——“祖爷爷!那片最大的叶子我给你留着!”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商汤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入那孩子的经脉,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正隔着孩童稚嫩的胸膛传来。
“那场梦……”
契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空落,“是有人在告诉我什么,还是我的心思自己长了翅膀?”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窗外,斟鄩城的夜色正在缓慢地褪去。
极远处的东方天际线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灰白色正在缓缓亮起,如同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平线之下睁开它的眼睛。
而在那道灰白色彻底取代夜色之前,契坐在床沿上,望着商汤安睡的侧脸,一道他从未有过的念头正在心中缓慢成形——即便那场梦只是他自己心绪的投影,那份天平的倾斜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轻轻握住商汤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孩子无意识地回握了他一下,力道极轻,却让契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天命……”
他低声道,“若真是天命,你将来要走的路,怕比祖爷爷走的这条更难。”
商汤当然没有回答。
他依然安睡着,对世间所有的暗流浑然不觉。
可契在看到那孩子无意识攥紧他手指的动作时,心中有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落了地。
他轻轻抽回手,替商汤掖好被角,重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正在泛白的天际,久久没有阖眼。
而在他看不见的极远处,混沌虚空中的紫霄宫内,鸿钧缓缓睁开了眼。
那道梦境如同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此刻已经沉到了水底。
石子本身已经看不见了,可它激起的涟漪正在水面上以不可逆的速度向外扩散。
天道的牵线,已经走通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看契自己会走多远了。
鸿钧阖上眼,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斟鄩城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一声。
望月阁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如同无数只正在张开的手指。
而契依然坐在床沿,直到晨光彻底照亮了商汤安睡的面容,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西风裹着霜意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该给这片叶子找个地方放了。”他低声道。
那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说给谁听的。
斟鄩城的初冬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万道坊的梧桐便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像无数道伸向虚无的手指。
御书房的窗牖被北风吹得微微震颤,缝隙间渗入的冷意让案上那盏茶很快便失了温度。
姒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雍州边境的探子、梁州文庙的祭酒、稷下学宫一位返乡省亲的学子,三份来源各异的情报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西境流言已非流言。
雍州报告称,十七个部落中有十一个已在私下传颂"商汤之天命"。
梁州的祭酒写道,他辖下四座文庙所在集镇,孩童歌谣中"玄鸟""天命""归位"等字眼出现的频率高出往年数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