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就想着再干几年,把我弟的房子首付攒出来,然后就不干了。”
苏云没有说话。
“结果没等到那一天。”
直播间里很安静。
苏云等了大概半分钟。
“周建国。”
对面传来一声嗯。
“你父亲走之前把口罩让给了旁边的年轻工友,那个工友活下来了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苏云的声音很轻。
“活下来了。”
周建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工友叫小赵,今年才二十三岁,刚结婚三个月。”
苏云看着镜头。
“你父亲在最后的时刻,救了一个人。”
周建国彻底哭出了声。
弹幕在刷。
【一个普通的老矿工,在生命最后的几分钟里,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周叔叔,一路走好】
苏云等了一会儿。
“周建国,把眼泪擦一擦。”
对面传来擤鼻子的声音。
“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你妈和你弟都指望你。”
周建国的声音还在抖,但明显在努力控制。
“我知道,苏先生,我知道。”
苏云点了下头。
“卦金退给你,另外基金会先拨三万块钱到你账上,算是过渡期的生活费。”
周建国连忙说。
“不用不用,苏先生,您已经帮了太多了。”
苏云的语气不容拒绝。
“这不是帮你,这是帮你父亲。”
他顿了一下。
“他干了十一年,连命都搭进去了,这点钱是他应得的。”
周建国说不出话了。
弹幕在刷。
【苏哥这句话太重了】
【是他应得的,不是施舍】
【苏哥永远知道怎么让人有尊严地接受帮助】
苏云看着镜头。
“连线到这里,周建国你先去休息,后续法务团队会主动联系你。”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苏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苏云等着。
“贺振邦,还有那个签字的方志国,他们会受到惩罚吗。”
苏云的目光平静。
“会。”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九十条人命,谁都保不住他们。”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
“谢谢您,苏先生,谢谢。”
连线断开。
直播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弹幕在缓慢地滚动。
【这一卦太沉重了】
【九十个家庭,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苏哥,一定要查到底】
【贺振邦,方志国,等着吧】
苏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镜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关于留神峪煤矿这件事,我多说几句。”
弹幕安静了。
苏云放下茶杯。
“煤矿工人是这个社会里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之一。”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他们每天在地底下几百米的地方工作,头顶是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岩层,脚下是看不见的水,空气里是可能随时爆炸的瓦斯。”
弹幕在认真听。
“他们干的是最危险的活,拿的是最普通的工资,出了事连赔偿都要被克扣。”
苏云看着镜头。
“这不对。”
弹幕在刷。
【不对,真的不对】
【矿工的命也是命】
苏云继续。
“我不是说煤矿不该开采,能源生产是国家的刚需,这个我理解。”
他顿了一下。
“但刚需不是借口,不是让企业拿工人的命去赌的借口。”
弹幕在刷赞同。
“安全设备该装的装,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这些钱不能省。”
苏云的语气加重了。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在透支工人的命。”
他看着镜头。
“留神峪煤矿省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花了九十条人命。”
弹幕沉默了。
苏云端起茶杯。
“这件事我会持续跟进,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在直播间里通报。”
他喝了一口茶。
“另外,如果有其他煤矿的工人或者家属,觉得自己所在的矿井也存在类似的安全隐患。”
苏云看着镜头。
“天机基金会的留言板是开放的,你们可以匿名提交信息,我们会筛选后转交给相关部门。”
弹幕在刷。
【苏哥这是要把整个行业的盖子掀了】
【不只是留神峪,全国还有多少这样的矿】
【支持,必须支持】
苏云放下茶杯。
“好了,这一卦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
“休息五分钟,然后发第二个福袋。”
弹幕的情绪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沉重中走出来,但已经有人开始活跃了。
【苏哥辛苦了】
【这一卦信息量太大了,我得缓缓】
【贺振邦和方志国,等着被锤吧】
【固元丹呢】
【你是真的不放弃啊兄弟】
苏云没有理会弹幕,起身走到后面倒了杯水。
魏子衿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法务那边已经开始动了,预计明天上午就能出初步方案。”
苏云嗯了一声。
“通洲集团的详细资料呢。”
魏子衿翻了一下平板。
“还在查,贺振邦这个人在当地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关系网很复杂,我需要再花点时间。”
苏云点了下头。
“不急,但有一个东西你优先查。”
魏子衿看着他。
“三月份省厅那次突击检查的详细报告,以及四月份复产验收的完整流程记录。”
苏云看着她。
“我要知道从停产到复产这一个半月里,每一个签字的人是谁,每一个环节是怎么过的。”
魏子衿记下了。
“明白。”
苏云又补了一句。
“还有,方志国这个人的背景也查一下,看看他跟贺振邦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
魏子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云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的留神峪矿工家属登记通道已经上线了。
短短五分钟,已经有十七个家庭完成了登记。
苏云把手机放下。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
他重新面对镜头。
弹幕已经活跃起来了。
【苏哥回来了】
【第二个福袋!】
【这次能不能抽到我啊】
苏云看着镜头,表情恢复了日常的淡然。
“第二个福袋,发了。”
他按下了按钮。
弹幕又开始疯抢。
苏云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ID,等待系统锁定下一个中签者。
与此同时,在山西沁源县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里,贺振邦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天机阁直播间的画面上。
他的脸色铁青。
旁边站着的是他的私人律师团队负责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贺总,这个苏云说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公开信息,但有些明显不是。”
贺振邦没有说话。
秃顶男人继续。
“比如之前三起事故的赔偿金额,这个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贺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
“他知道多少不重要。”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重要的是,国家调查组已经来了,我现在被控制着不能离开沁源县。”
秃顶男人的表情有些紧张。
“那赔偿方案那边。”
贺振邦闭上眼睛。
“先停,全部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云的法务团队一旦介入,之前那套方案就废了,继续推只会给调查组送把柄。”
秃顶男人点了下头。
“那新方案怎么定?”
贺振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按国家标准来,一分不少。”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
“贺总,九十个人按国家标准赔,那至少是八千万往上。”
贺振邦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八千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比起坐牢,八千万算什么。”
秃顶男人没有接话。
贺振邦又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钱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
苏云在直播间里点了方志国的名字。
方志国一旦扛不住压力开口,整条链子就全断了。
而他贺振邦,就是那条链子的最末端。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贺振邦睁开眼,对秃顶男人说了一句话。
“去把我儿子叫回来。”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
“文斌?他现在在局里。”
贺振邦的声音很疲惫。
“让他辞职,今天就辞。”
秃顶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贺振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天机阁的直播间。
画面里苏云正在喝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贺振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闭上眼。
不再看了。